“谁的胆子如此大,敢在宫道上纵马疾驰。”碧琴面露疑惑,拿起袖子为孟清梨遮面挡尘。
远处,坐在车辙之上的小太监绷紧手臂,扯起嗓子喊:“前方的贵人们快避避,这两匹大宛马不知为何发了疯,小的快控制不住了。”
他呼呼喝喝大叫,守门的侍卫被冲散到两旁,忙不迭在一旁抬手指挥,“拉紧缰绳,快快。”
小太监闻言又将马缰扯紧几分,这一扯,疯马吃痛,尖声嘶鸣,马蹄也高高扬起。
一名侍卫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在马蹄下捡回一条命。
情状又快又急,无人敢再上前。
而两匹骏马没了牵制,鼻孔咻咻出气,拖着轿厢闯出宫门,直往宫门前的护城河撞去。
最先遭殃的是定国公府梁家的车马,车夫避闪不及,自家原本温驯的母马因感受到不安,正疯狂撅蹄子不肯挪动,慌乱间,人仰马翻,轿里的女眷抱头倒地,吓得花容失色。
其余几府见情势不对,纷纷调转马头,不想事先不曾商量过,各自撞到一起,一时竟不能脱身。
惊呼身,尖叫声。
场面混乱。
景王府的车马虽赘在最后方,但不消片刻也要被撞得四分五裂。
康嬷黑脸跳下车,朝里喊:“王妃,先到旁边避一避吧,快下来。”
她瞧一眼周围,给王妃下马车的矮凳不知是丢了,还是在慌乱中滚到哪个看不见的角落,再找显然来不及,索性张开两臂,又宽慰起来:“放心,奴婢接您下来。”
孟清梨不作多想,双手稳稳放到眼前嬷嬷的掌心里,垫脚跳下车。
马蹄引起地面微颤,她被碧琴和周全福护在左右,又有康嬷断后,一路避过人群车马,直往红墙墙根底下躲。
不一会儿,几家女眷也聚集到了一处。
都是娇滴滴的姑娘,何时经历过如此阵仗,即便已经暂时脱离危险,都还是惊魂未定,不停拿帕子擦额头颈脖的汗。
突然脆生生的声音在近旁响起,语调暗含惊喜,又有几分共同历难后的相知相惜。
“阿棠,竟然是你,我方才都没注意到你也在。”
孟清梨反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喊她堂姐的名字。
孟月棠,阿棠。
她转过身,视线便和一双清亮如星子的眼眸相撞。
是定国公府的姑娘,虽发丝糟乱,面上有脏污,但难掩那双灼亮的桃花眼。
方才就是这位梁姑娘在马车里摔得七倒八歪,抱头呼痛的模样,她印象深刻。
然而她真不记得堂姐和这位梁姑娘有过交情,仔细回想侯夫人王氏给她看过的名单画像,也搜寻不到此人的身影。
情况不明朗,她故作受惊状,圆眼盯着人,湿润的唇瓣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怎么了,吓傻啦?”
梁姑娘果然看懂她受惊的神情,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使劲揉搓安慰:“不怕,守卫已经去找会训马的人了,应该很快就能赶到。”
说完,手指顺着揉搓的动作下移,握住她的柔软双手。
下一瞬,孟清梨只觉掌心多了一团柔软物什,她表情微顿。
梁姑娘朝她笑笑,指间包裹住她手掌,加重力道按了按,面上继续说:
“昨日你成婚,我本想和娘前去贺喜,无奈家中兄长发生些意外,便耽搁不能前往,很是遗憾,回头贺礼给你补上,成不?”
随着这位梁姑娘说话越多,孟清梨逐渐明白其中的关窍。
这位梁姑娘既然叫她阿棠,明显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指腹动了动,感受掌心绵软的小小一团东西,应该是纸团,上面大约写有不可示于人前的秘密。
既然不能示人,对方的目的只是要她收信而已,接下来应不会做过分举动。
想好这些,她弯下唇角,似终于回过魂儿般,笑容勉强,脸色苍白,“劳你还惦记,我很是欢喜。”
梁姑娘欢呼:“只要你没生我气,那可太好了。”
两人短暂交谈间,前方人堆里再次响起小太监的几乎喊破嗓子的吼叫,声音又尖又细。
“景王妃,马儿朝您那边去了!”
“王妃!”
碧琴和康嬷也异口同声。
孟清梨只觉耳膜仿若遭到撕扯,循着最大的动静去看,娇颜顿失血色。
原来方才不过短短瞬息的功夫,场上情况已发生变化。
其中一匹疯马隐隐有被小太监控制住的迹象,只在原地兜圈不肯停。
另一匹额间长有一簇红棕毛发的,双目发红,挣脱了缰绳,四只蹄子越跑越疯,她视线的庞然大物的黑影就要笼罩而下。
而疯马临到近处,突然转了方向,竟是朝她身边的梁姑娘而去。
梁六娘暗道不好,手指捂住腰间香包,连连后退呼救:“快来人,谁能制服这疯马,我重重有赏!”
和她距离过近,孟清梨也被迫跟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背脊贴到硬实的墙,撞得她生疼。
已经退无可退。
这时眼前掠过一道玄色身影。
身手迅捷的男子跨坐上马背,勒绳,夹紧马腹,腰身几番后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焦躁的疯马在他身下掉头驰骋,撒蹄子狂跑几圈,逐渐平稳下来。
梁六娘死里逃生,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还好稳住了,真是吓死我。”
孟清梨暗暗多观察她一眼,很快不露痕迹转移视线。
周全福看转头时,发现王妃正盯着场上驯马的英俊男子,便笑着解释:“王妃,这是王爷身边的护卫长,名叫肃闲,身手功夫还算可以。”
话一出,那个名叫肃闲的护卫长将马缰丢给旁边宫人,斜长入鬓的眼瞪向周全福,却也不说话。
景王身边的人,个个都是难以摸清的性子。
等宫人牵马去了,那肃闲才转身,朝宫墙转角的无人之处弯腰抱拳,沉声道:“回禀王爷,事情已解决。”
听到“王爷”两字,孟清梨顿时没由来的,头皮阵阵发麻,甚至有蔓延至全身全身的趋势。
他是多久前到来的。
又看到了多少。
还是始终稳坐暗处,欣赏这场生死角逐的戏码,直到最紧要关头才许侍卫长肃闲出手?
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她难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景王。
随着肃闲的话,不远处铃铛轻响。
此时日光已盛,她凝眸努力跟随肃闲行礼的方向看。
奢华宫车缓缓从转角驶出,风拂过纱幔掀起一角,正好方便将轿内情况看清楚。
景王以手撑额,身子斜倚软枕,双目紧闭着,分不清是闭目养神,还是真沉沉睡去,仿佛所有的世间杂事都跟他这尊佛毫不相关。
周遭的人见了他,立即扶正衣冠,整整齐齐低头行礼。
他依旧稳坐高台,岿然不动。
肃闲快步上前,以手掩唇,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伴随景王玉指微动两下,他得令,点头转身而去。
看样子是要去调查两匹马为何失控伤人的事。
周全福也小跑上前,眼观鼻鼻观心,虽未得到景王发话,但也大致明白主子的意思,片刻后再次回到王妃身边,细声细语道:
“王妃,时辰不早,该进宫给圣上请安了,咱们来时的马车已经破损不能再用,您就和王爷同乘一辆吧。”
这事王爷同意吗。
孟清梨攥了攥因惧怕而僵硬的指头,不敢把话问出口。
掌心的那个纸团,因她出汗,黏黏腻腻,再放在手里,字迹大约会糊掉。
与景王同乘,她总觉得以景王的心智与手段,总会被他发现这“罪证”。
又想到前有康嬷画蛇添足,引起周全福警疑一事,她唇瓣动动,说不出一个“不”字。
提裙上马,她择个与景王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坐下。
一片拜送声中,奢华宫车辘辘行远,留下半点清苦的药香弥漫在风里,久久不散。
孟清梨端坐在马车中,动也不动,呼吸也放轻,放缓。
看景王依旧闭目,也不似很在意她举动的模样,她藏在衣袖下的指尖一寸寸挪动,不发出一点声响。
终于,车子经过皇宫内门时,她成功将纸团偷偷送入里衣的内侧袖口。
之后一路相安无事,直到马车缓缓而停,周全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王妃,到了。“
景王闻声,缓缓睁开眼,眼里无喜无怒,长睫垂覆,在眼下薄薄的皮肤落下阴影。
以为他这是终于要起身的意思,孟清梨乖乖侧身,并拢的双腿也往侧挪动,让出一条可通人行走的道。
这一动,景王那轻飘飘却如有实质的视线,从车内虚空的一点转移到她身上。
长久,持续。
久到孟清梨感觉度日如年,明明景王的目光冰冷似霜雪,她却如热锅上的蚁虫,煎熬无比。
景王是什么意思,她礼让也不对……
轿内气氛安静,轿外周全福等人全都垂头以待,一点声响也无。
想起侯夫人和康嬷曾经对她的叮嘱,务必要把景王当做真正爱慕仰望的夫君来看待,她当即抬眼迎上景王的视线,唇线抿出一个甜甜的笑。
只是应该要如何表露出爱慕,她尚且摸不着头绪,只得脑中竭尽全力想象,此刻侧卧在她眼前的,不是沉冷寡淡的景王,而是父母双亲伯父伯母堂姐表兄……
如此一想,孟清梨唇畔的笑意越发加深,不自觉露出浅浅梨涡,”王爷,是需要妾身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