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章

还有什么。

突然的发问,孟清梨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还漏掉什么话没说。

她先是被周遭水声风声所吓,等见到景王本人,耗费脑力与他周旋,已是累极,后又惊叹于他的绝世容颜,又被那药童吓到不轻。

一日之内,半个时辰之间,心绪几转几折,仿佛活了十六年所经历的事,都没今日如此多。

归根结底,还是那碗药的缘故。

想到这,她艰难应上前方那道正直视而来的幽深目光,老实开口:“妾身不会再擅作主张,也不会再给王爷送安神汤了。”

大约她如此说,对面之人能满意了吧。

谁料帘帐之后沉默几息,对于她的保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男子稍显不耐的语调如冷玉坠地。

“你退下吧。”

景王拂了拂衣袖,复又躺回软枕之上,闭目任由药童伺候,声线如淡雾慢笼过群山,不着痕迹,却又不可忽视,“日后安分守己,本王会给你王妃的尊严和体面。”

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孟清梨怔愣一瞬,转而心底又涌现出无尽担忧。

若今日是堂姐嫁进来,堂姐作为真正的王妃,只要安分守己,自然能安然度日。

然而她只是个冒名顶替的王妃,日后事情败露,死状如何凄惨都未可知。

她面如死灰,屈膝应了一声“是”。

这软趴趴又无力的一声刚落下,对面已经闭目的景王悠悠睁眼,掀起薄薄眼皮朝她望来。

夜色未退,他的目光在灯火映衬下,幽亮逼人,是无法言说的审视打量,如神佛俯瞰芸芸众生。

那气势太盛,孟清梨呼吸已有不畅之感,更不知自己如何又到他不快,试探着问:“那妾身这就回去了?”

景王依然是那副醉卧昆山,仙仪渺渺的模样。

赵姑姑不知从那个犄角疙瘩突然冒出,笑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妃请跟奴婢来。”

“好。”

孟清梨颔首应一句,步履稳稳后退,直到退出亭阁,感觉盘踞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逐渐散去,她越走越快,气息在夜中微喘。

耳边除了呼吸,竹枝在风里摇晃,咯吱作响,方才只顾逃离,她没注意返回的路,此时听到那片呼嚎的风林声就在身侧,她齿关已有抖意,颤声问:“姑姑,这是哪里?”

“王妃莫慌。”走在前方的赵姑姑停下脚步来等她,笑着解释:“从这儿回您的沁芳苑只需半盏茶的功夫,早些回去,您还能再歇息一两个时辰呢。”

“原来如此。”孟清梨暗松口气。

果然如赵姑姑所言,不消片刻,她沁芳苑的朱红匾额就立在眼前,摇摇晃晃的红灯笼之下,碧琴碧书正探头张望等待她回来。

见她是从另一个方向回,两人皆目露惊讶,赶忙迎上前为她撑伞披衣,护她入屋内更衣烘干头发。

当她一身干爽,再次躺回那张宽敞的拔步床时,睡是睡不着的,盯着帐顶的芙蓉枝,脑中思绪如落叶纷乱倾洒。

回想景王今夜的行径,明明缠绵病榻,体弱到不能起身,却还同意她入内,让她瞧见他最虚弱最需要被照顾的一面。

然而令她猜不透的是,那书房建在遥远的湖心,小道只容一人通过,明显在防有心之人贸然闯入,这才布下重重疑障。

今夜过后,他就不担心她将暗道的秘密泄露出去,好叫人人都知晓,到时引来仇敌来暗杀,他就痛快了?

想不通。

不知怎的,孟清梨脑海里浮现她爹温柔抚摸她脑顶发髻的模样。

景王的仙姿出尘,雪衣不染俗世的半点尘埃,她爹不同,平日在朝中跟随宰辅忙于新政变革,短须凌乱,指腹常沾有墨汁,下了职脱去官袍换上灰扑扑粗布棉衣,钻进庖厨,一待就是整日,傍晚她和娘就能尝到香呼呼的炙羊烩、水晶脯、雪芋羹……

后来因着太子和反王的事,圣上大怒下旨严查余党,宫人在她爹书房找到了那封所谓和反王底下随从有往来的书信,其中内容虽只是探讨赵真人花鸟图的笔法意趣,但行迹也被纳入可疑。

当外头抄家落狱的消息不绝于耳时,她爹无奈闲赋在家,精神郁郁,最后将要离世那几个月,形容枯槁,已经瘦脱的没个人样了,为了不叫她和娘担心,常闭门不出,不许她们探望。

甚至必要的时候,还会强撑身体,下厨为她和娘做一顿美味可口的饭食,好叫她们放心。

如此对比下来,她只得出两个猜想,要么景王在这世间真没任何他在乎的人和事了,生死病痛无惧展露于人前。

要么此人已被病魔缠身,看似端方世无双,实际内里心神俱错乱难以医救,否则正常人怎能在那鬼哭狼嚎的地方安眠。

孟清梨越深究下去,越能理清出些许东西来,迷迷糊糊之间,外间响起赵姑姑同碧琴低低的谈话声。

“王妃还没起吗,今日要入宫拜谢圣上皇后,可不能迟了。”

碧琴回:“姑姑能否再多等一刻钟,昨夜王妃便没睡好,您放心,我和碧书伺候王妃梳洗惯了,很快就能好的,不会耽误事。”

“好吧,碧琴姑娘如此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姑姑笑呵呵,脚步声渐远。

孟清梨哪里还有心思再歇一刻钟,速速爬起身,掀开帘子叫人。

进宫是件大事,她不敢马虎对待。

碧琴推门进来,首先瞧见的便是姑娘肿肿的一双眼,眼下还泛着乌青,配上素白的小脸,若是往常在家里,还能感叹一句二姑娘肿着眼都好看可爱得紧。

但嫁入王府后就不同,身为王妃该端庄持重,言行举止不能有丝毫差错。

碧琴抬脚,连忙要去端冷水给她敷脸,转头一瞧,又见姑娘抓在帘子上的那只手腕隐隐渗出鲜红血迹,她“呀”了声,扑上前去仔细翻看:“昨晚不是已经止血了么,怎伤口看似更严重了?”

“没事,应是沾了雨水。”孟清梨倒也不觉得疼,摸摸碧琴侧边额头,很有经验道:“拿块布重新包一次就好了。”

“回头奴婢还是要找太医给您开副药才行。”碧琴无奈叹气。

这时碧书也进门,手里端个托盘,上头各色衣物,都是按照王妃入宫进谏的规制来制成,挑不出任何错处。

孟清梨快速扫一眼,:“就碧青那件吧。”

姐姐钟爱碧青,今日入宫,难保不会遇到从前和堂姐相熟的人,谨慎点总是好的。

待收拾妥当,天还算早,她白日再打量整座王府,亭台楼阁,草木葳蕤,晨光照射在檐角的琉璃瓦上,满目熠熠生辉,全不似昨夜那般骇人。

总叫她以为,昨晚不过是神鬼入梦,制造出的一场恐怖幻象,一切都不是真的。

马车已经静静侯在府门外面,车夫正弯腰检查车辙有无不妥,周全福两手揣袖,如根木雕静静伫立不动。

两人见她来,垂头行礼,“见过王妃。”

孟清梨往四周看,并未见景王身影,瞬息之间,她很快了然。

以景王那身体,恐怕再不能承受舟车劳顿之苦,圣上免他入宫,是在照顾他病体。

她不用与他同乘一辆马车,倒算是好事。

压在心头的那颗巨石顿时仿佛被挪开了少许,她点头,“那便启程吧。”

“是。”周全福来到车马前,抬起一臂助她登车,同时为景王传达消息道:“王爷一早去了南营处理紧急军务,说晚些会赶到宫门前与王妃汇合,王妃等会儿在宫门前静候片刻就好。”

孟清梨停顿一瞬,这才应,“好……”

有许多疑问冒出头,都被她暂时压在心底。

不能多问,也不适合多问。

康嬷眼珠子左右瞧瞧,立刻上前接替周全福的活儿,边扶王妃上车,同时边打圆场:“看看王妃,得知王爷会一同进宫,高兴到说不出话来了。”

话一出,周全福那锐利如炬的眼,转头慢悠悠盯住眼前这位据说是从贵妃身边出来的老嬷。

老嬷宽脸阔额,眼尾上扬,透露出一股精明的算计,惯会见缝插针眼。

原本王妃只轻轻浅浅应一句,声音如溪流汩汩流过心田,婉转悦耳,他并不曾起疑,反倒是这老嬷画蛇添足多找补了一句,大有欲盖弥彰之意。

不过都是贵妃那边的心思,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眯了眯眼,顺着康嬷的话应和:“是呢,王爷不也心系王妃,即使事务繁忙也要和王妃一同进宫。”

两人都是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就说鬼话,一唱一和,把王爷王妃说成是仙童仙女下凡,是命定的一对儿,月老不用牵红绳,红绳都能自己个儿绑在王爷王妃手上,剪都剪不断。

孟清梨何时听过此等孟浪之语,耳廓染上点点绯色,轻声催促:“好了,快些走吧。”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滚滚,朝皇城而去。

今日并非大小朝会,也非初一十五,崇华门前只有几驾马车,仆人都等待在车马边,无人敢交谈,安安静静。

透过门帘的缝隙,孟清梨很快将几个府的徽记都辨认清楚,都是在朝中几位将军的家眷,平时和孟府无甚私交,更和堂姐素未谋面过。

她放松了些许,转头去瞧晨光投在瓦脊,拉在地砖上逐渐边长的影。

时辰不早了,景王还未从南营回来,他少进宫一次无甚影响,顶多用头疾的事搪塞过去即可。

对她而言就不同,堂姐说过,皇家妇难做,稍有差池容易给圣上皇后留下不好的印象,最后还极有可能连累侯府满门。

比起祸及家门,要她再次见到景王也不算什么可怖之事。

孟清梨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周全福,指尖无意识敲打车窗沿边,问:“王爷可有说过,他什么时候能到?”

她纤细的指,有节律的扣击,笃笃轻响。

周福全只觉王妃如今仰起粉面,探头张望等待王爷的样,颇有几分盼夫归来又盼不到的幽怨,在朝霞初举的晨间,生动得很。

或许王爷这无波无澜仿若能随时羽化登仙的日子,正需要这份生动也未可知。

他暗自揣度着,干笑道:“王妃恕罪,无人敢探听王爷的行踪。”

言下之意,他也无法得知景王何时能回。

实在无计可施了,孟清梨甚至寻思她自己先进宫,不管景王就是!

宫里认得堂姐的人并不多,而她本就与堂姐的容貌有**分相似,只要循规蹈矩向宫里贵人磕完头,应也不出被人识破。

正当此时,紧闭的宫门突然被守卫打开,一驾双马并驱的青油宫车以最快的速度在宫道上疾驰,扬起灰土阵阵,逐渐迷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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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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