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梨抬手想阻止,已是来不及。
她身旁的康嬷暗暗扯了她一把,不停地使眼色,警告她不可擅作主张。
至此,事情再无回转的余地。
吱呀一声,里院的门开了又再次合上,赵姑姑进去后久久没传出动静。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风吹过时,携来潮湿寒雾。
“王妃,到廊下先躲躲吧。”康嬷抬了抬下巴,往廊柱那边看。
孟清梨低低“唔”了声,边走边天人交战。
从自己意愿来说,她恨不得永远见不到景王,做一个被遗忘的王妃,好叫替嫁的事用不败露。
但如此一来,又妨碍贵妃大计,若她不好好对景王,到时长姐回来,还得费时费力为她收拾烂摊子……
他们都待她极好,有救命的恩情,于公于私,都应该做好眼前的差事。
暗暗下定好决心,她便不再踌躇,心神之坚定,连雨雾斜斜打湿半边襦裙,都不曾觉察。
片刻,赵姑姑去而复返,对她道:“王妃进去吧,殿下也有话要同您说。”
素未谋面的两人,能有什么话说?
孟清梨猜不透,只装作镇定,轻轻浅浅应一句好,便跟在赵姑姑身后,徐徐步入月洞门。
康嬷打定主意要时刻跟着她,也赶紧提步追上,不想却被赵姑姑笑眯眯拦住,客气道:
“嬷嬷还是到旁边耳房吃点热茶糕点暖暖身子,不经王爷传召,任何人私自擅进入书房,都是要挨板子的。”
入了景王府,规矩都得按府中的来,哪怕康嬷来自后宫,更是有资历受人敬重的老嬷嬷,也得谨尊殿下行事。
康嬷平日在后宫训诫新人,自有一股心气,何时受过一个比她年纪小上一轮的婢子呼喝指点,只是眼下无法,只好作谦虚受教之态,连连称是,一步一步往耳房那边去。
赵姑姑又转身提醒眼前这位新来的王妃,“王爷久病,太医尝试过各种法子,等会儿王妃若是见着房内有任何奇怪的物件,不必惊慌,也不必着急询问是何东西,待往后您在府中日子久了,都会明白的。”
“我知道的。”孟清梨做足了准备,此刻除了指尖发凉,也感受不到其他。
待房门被打开,她也并无察觉到赵姑姑口中所说的奇怪物件。
目之所及,屋内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塌,转里是内间,宽阔空旷并无杂物,只壁上寥寥两幅山水图,辨不清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再入内,只有灯烛两只,内里光线转暗,高大的黄花梨木博古架如一只庞然大物盘旋在前,似能吞噬万物,等赵姑姑引她绕过古架,湿润的水汽再次吹拂过面颊。
孟清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出了景王的书房,眼前借着灯笼的微光,依稀可辩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宽只能容一人通过。
耳边传来远处竹林飒飒的风响,竟如鬼魅呼嚎,近听有潺潺流水,如冤魂低低诉诉。
越往里走,那股湿寒气息紧随在她雪白脖颈,久久盘桓不去似的,凉到心尖尖上去。
这下,她再强装镇定也无用了,浑身寒毛炸立,快步上前想抓紧赵姑姑衣袖,哪知前边的赵姑姑也停下脚步。
结结实实的一撞,她鼻尖生疼泛红,眼角沁出水光。
赵姑姑平日是做惯重活的,身壮肉结实,后背骨骼更是硬朗,撞上去有多疼不言而喻。
感受到王妃呼痛,她赶忙回身把娇小的王妃扶住,笑着宽慰:“王妃莫怕,奴婢在这呢。”
宽慰完了,这才对着前方重重垂下的繁复纱帐屈膝道:“王爷,王妃到了。”
孟清梨闻言,才稍安的心猛地又提到嗓子眼。
没想到做足准备,最后来到景王跟前时,会是她最慌乱的时刻。
事实上,她也并未见到传闻中景王的模样,隔着两尺的距离,只见帐内透出昏黄暖光,将男子斜倚床塌,慵懒闲散的身姿投在纱帐之上。
身侧,应是药童在侍奉,小儿柔软的指腹力道不轻不重,正为他按揉头上经络。
气氛凝滞,掌权者的肃杀之气将她笼罩。
孟清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见过王爷。”
心跳如鼓,几乎盖过她的声,有一瞬,她仿佛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等话音落下,纱帐上有残影晃过。
这回孟清梨看懂了,景王是要挥退众人退去的意思,果然下一刻赵姑姑便行礼退下,内帐几名端茶倒水的婢仆也都端着托盘按序从两边走出。
只有那药童,依旧站立动也不动,双手一张一合来回交替,像不知疲倦似的,仿佛能不吃不喝永远按揉下去。
看久了,总觉怪异。
孟清梨再不敢多看,唇畔牵起一个乖婉的笑:“自从听闻王爷发病,妾身就日夜悬心,如今嫁入王府,总算能为殿下做点什么了。”
春雨淅淅沥沥,仿佛其中混杂男子一声极短的嗤笑,然而她想仔细再听,又似是幻觉。
这座建于湖心亭之上的景王寝居,四面都是黑乎乎的湖水,湖面辽阔,远望只有连绵的群山黑影,隔音奇佳。
在她话音落下好几息,账内才有动静。
“王妃听说过早年后宫发生过的狸奴案吗。”
清冷的音调,像山崖上常年不化的雪,本就已经够冷了,偏他尾音还拉长,隔着雨水落入湖面的滴滴回响,很有诘问她的意思。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也叫人捉摸不透其中意味。
方才起的话头不是关心他身体吗……
是哪里出了差错?
孟清梨低低垂头,努力回想堂姐告知过她的那些事。
狸奴案……
有了!
她想起那桩已经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往事,后脊缓缓爬上一股寒凉。
当年丽妃姿色姝绝,入宫就得圣上喜爱,从此三千佳丽望断宫墙,再也盼不来君恩,恩宠太盛,自然招来祸事。
据说有一位周贵人和丽妃交好,两人进宫以前就是手帕交,在丽妃即将临盆之际,周贵人以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作饵,引得丽妃不慎跌入莲花池,呛水险些丧命,腹中胎儿也危在旦夕。
太医断言,丽妃若不好好卧床静养,小皇子或许生不下来。
彼时周贵人所做的事尚未东窗事发,她宽衣解带,日夜伺候丽妃,更以心口血入药,直至失血昏迷仍不肯放弃。
圣上闻听此事,对周贵人的诚心感动至极,赐恩给周家全族……
问题就出在那心口血上!
对景王而言,那心口血暗藏了多少算计和利用,当年丽妃小产,他的弟妹未能降生,他心底的恨意又有多少。
偏偏正是因为周贵人日日割血,圣上心生怜悯,事发后仍不愿相信她是陷害丽妃的凶手,迟迟没有给丽妃一个公道。
据说前几年景王头疾发作之时,一剑刺穿周氏胸膛,血溅喷洒整座琼华宫,昔日的椒房如今已经变为闹鬼冷宫。
眼前好似飘过周贵人惨死时美目圆睁的惨状,孟清梨贝齿紧咬,努力控制来自身体最本能发出的颤抖。
今晚她以血入药,恐怕对景王而言,目的与当年周贵人送丽妃的心口血养胎药没有什么差别。
“王妃为何不说话。”
见她静默许久,帐里榻上传来含笑的嗓音。
虽是笑,且笑里温柔缱绻,如松软的雪堆,但总叫孟清梨想起那句话。
温柔刀,最致命。
全看执刀之人是要徐徐放血折磨案上鱼肉,还是一刀毙命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安神药送也送了,再也撤不回来。
她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浅浅绒毛领里,声也带了几分懊恼:“妾身常年待在侯府里,对外所发生的事几乎没印象,不知道殿下所指何事,不能与殿下深入详谈,实在是一大憾事。”
“待往后闲暇之时,妾身会和府里秦赵两位姑姑讨教,保证以后殿下和妾身说话时,能事先了解到全知全貌。”
随着她的话,风拂过,掀起纱帐一角。
这时景王恰好起身,朦胧里,男子穿一件宽敞玉袍,玉袍松松垮垮由玉带系着,胸膛呼吸起伏,肤色似温润上好的玉。
又一阵山雨飘过时,他衣带飘飘,像仙人要随风而去。
孟清梨看入神,圆眼忘记去眨。
早听闻景王肖似其母,神姿英逸,俊美无俦,不曾想,只模模糊糊见他一个影儿,竟已经让她想出许多赞词。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位郎君。
自然她见过的郎君并不多就是了。
然而没等她感叹完,无意中看到那药童竟还如先前那般,短胖的十指一张一合,揉捏着虚无缥缈的东西,并不因为景王的起身而停止,她瞬间小脸发白,全身血液都似倒流。
什么人会无止境的重复做同一件事?
她只想到从前寺里师傅说的那些山间精怪上身的故事。
此刻,她左右四顾,天色正是破晓前最幽暗的那段,想逃,都找不着来时的路。
直到那景王伸出骨节分明的玉手,执起台上琉璃杯盏,薄唇微张,仰头浅啜下那清亮茶汤。
茶汤缓过他突起的喉,他的声更清润几分,问她:“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