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之礼。
乍然听这几个字,孟清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意识这四个字究竟是何意思,她雪白面颊缓缓透出一层粉,耳垂连同脖颈的大片肌肤也染上绯色。
幸好喜房内红烛映着喜帐。
满室红影摇曳,倒也未显出她的异样。
“有劳大监了。”
她稳住心神说。
周全福躬身笑笑,终于告退出门,等退到门边,训诫守门的婢女时,转瞬肃着一张白净的脸,冷声道:“好好伺候王妃,否则,都吃不了兜着走。”
换脸速度,仿佛多年前的花灯节,孟清梨还年幼,坐在她爹肩头看的那场《换珠记》。
台上浓妆艳抹的女娘借着扬袖转身的动作,一息之内变换出或红或青或黑数张面孔,借此表现出角色的喜怒嗔怪。
大约是变换太快,总叫人摸不清面皮之下的女娘到底如何作想。
此刻的周全福,就如当年会变脸的女娘。
孟清梨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很犯愁。
王府里只一个大监就如此厉害。
更遑论那位尚未谋面的景王呢。
思虑间,仆妇抬了热水,鱼贯而入。
她被碧琴碧书搀扶,缓缓走进内室,绕过一扇玉面玲珑屏风,澡间氤氲热雾朝她迎面而来。
两位姑姑已经侯在里面,都垂眉低首,态度恭敬,见她到来,立刻屈膝行礼,“见过王妃,往后由奴婢们伺候您沐浴更衣。”
王府规矩森严,伺候的仆婢一应有安排。
孟清梨初来乍到,摸不清府内关系,更不适合贸然调配众人,即使心有惴惴,生怕脱衣袒露人前,被人发现她是冒名顶替,现下也无计可施,于是只好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两位姑姑了。”
“王妃客气。”两位姑姑异口同声,上前为她脱去层层繁复喜服,直至柔软里衣也剥去,少女姣好的身躯展露在水雾朦胧里。
年轻的王妃雪肤娇颜,碧玉亭亭,纤腰似新发的柳,柔软脆弱又饱含韧劲,雪团鼓鼓,在仍有些寒意的天里微微颤栗,引人无限瞎想。
秦姑姑失神片刻,才赶忙将王妃扶进入浴桶。
温水缓缓漫过每一寸肌理,疏解全身筋骨的疲倦,孟清梨慢慢放松下来。
没过一会儿,只听脑顶上方传来秦姑姑的解释:“水里加入了甘松,沉香屑,合欢花,都是安神静气的香料,王爷旧疾未愈,不适宜闻太多浓重的香味,委屈王妃将就些。”
话音刚落,另一位为她通发的赵姑姑也笑着接话:“今晚王爷要与王妃圆房,王妃身上用的香还是谨慎些,免得耽误了好事,您说是不是。”
“……对。”
孟清梨声音极轻,藏在水下花瓣底的手因秦赵两位姑姑的话,悄悄捏到一起,指骨泛白。
如果能选择,她宁愿景王今夜有事耽搁,无法踏进喜房。
若是旧疾再复发,就再好不过了。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她立刻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再怎么说,景王是少年英雄,当年联合宫里为数不多的御林军,击退反王和太子,免去一场新旧朝交替带来的祸事。
他该身强体健,福寿绵长,受百姓爱戴和敬仰。
而她还暗中诅咒他,实在卑劣可恶。
孟清梨闭眼感受赵姑姑在她头顶的按揉,闭口不再多言。
待沐浴完毕,她着一件便于脱去的宽松赤色锦缎袍,乌发用简单的红玉簪挽起,坐进重重喜帐里。
灯烛已被碧琴吹掉好几盏,喜房内光线昏昧。
“王妃安心等待殿下到来即可。”
两位姑姑各自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退出后合上两扇厚重大门。
内里静悄悄一片,只剩下孟清梨一人。
高台之上,龙凤喜烛明明灭灭,蜡油蓄满,坠落到案头,又一路蜿蜒,很快在铺满红绸的地砖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红痕。
她越看,眼皮越重,眼前的红光越模糊……
然而心里的一根弦始终在绷紧,脑袋将要迈进臂弯之际,又强迫自己坐正身体。
亥时三刻。
廊外响起轻轻浅浅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秦姑姑的通传声:“王妃,早些安寝吧,王爷道今晚不过来了。”
隔着一扇门,孟清梨很好掩藏如擂鼓的心跳,她探出头问:“王爷……是怎么了?”
“无事。”秦姑姑宽慰:“方才席上几位老王爷敬酒,王爷喝多了些,现在更深露重,来回走动也不便,他叫您安心歇息即可。”
“好……”
先挨过今晚也行。
孟清梨暗暗松口气,慢慢躺进松软锦被里。
锦被宽敞,人被包裹在其中,空落落的,加上她所睡的这架拔步床宽有两丈,周围雕有精致花鸟纹样,躺着像身处哪座天上宫阙,飘飘摇摇,极其不踏实。
她辗转反侧,最后实在没法,裹住一角软被,滚到贴墙角的最里侧,蜷缩成鼓鼓一团,才隐约产生点睡意。
这一日下来,总觉还有哪些纰漏,然而她想要去摸索寻找,又寻不到任何线索。
三更天时,安静的王府不知从哪个院落突然响起一道惊呼。
“来人,快去请刘太医。”
仿佛一滴热油掉进冷水,黑沉沉的夜瞬间炸开了锅。
顿时王府各院陆续亮灯,交错纷杂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孟清梨睫羽一抖,立即拥被坐起身,呼唤外边守夜的碧琴碧书:“发生了何事?”
“姑娘莫慌,我去外头打探情况。”碧琴疾步往外走,碧书则进门拿起披风为她披上。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傍晚才见过的周全福才姗姗来迟,给她行礼后道:“王爷方才头疾又犯,刘太医目前还在施针诊治,王妃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
孟清梨听闻这话,唇色有些发白。
难不成因为她晚间的诅咒,景王这才突然不好……
如此一想,她眼底涌现出深深的愧疚和担忧,赶忙追问:“王爷他头痛能缓解吗,发病时是不是很痛?”
周全福听她这话,淡冷的神情微怔。
起先他还怀疑这王妃虽貌美,但目光懵懂,似全然不知男女私情为何物。
如今一看,美人黛眉轻笼忧愁,眸间秋水盈盈盛满担忧,怎不能算是为情所困,正为夫君的身体悬心不已。
想到这,他态度也软下一丝半毫,道:“要吃些苦头,不过王爷意志坚定,能熬过去的。”
说完,他再次躬身而退。
倒是宫里贵妃派来伺候她的老嬷这时才屏风之后走出,咬牙忍了又忍,终于说出一直想说却未说出的话:
“娘娘嘱咐过老奴,要盯紧您在王府里的一言一行,确保您不会出错。”
替嫁之事,孟贵妃也已做好万全准备,昨日送嫁,特地安排了宫里办事最稳妥的康嬷随行伺候,日后也能时刻提醒她那尚且懵懂的侄女。
果然此番话一出,眼前的姑娘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我关心景王,有何不妥。”
她声音渐小。
康嬷连连摇头:“不是不妥,是做得还不够。”
孟清梨一副听她教导的乖顺模样。
康嬷只好继续把话说下去:“您仔细好想想,外边儿的人都知道,大姑娘痴恋景王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成为景王的枕边人,在听闻他旧疾复发时,怎会只是询问一二就毫无行动了。”
“若想瞒天过海,姑娘是不是该让自己完全成为大姑娘,如她一般,将景王的生命视为她自己的生命,甚至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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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乌云遮住天上皎月,四周重归寂静。
因半夜闹过一回,府中众人仍不敢松懈惫懒,各院依然灯火通明,时刻待命。
孟清梨走在曲折的九曲回廊上,寒风吹过,将她身前探路照明的灯盏吹得明灭不定。
两旁低矮疏影里,偶尔发出某种小兽钻动的窸窸窣窣声,叫她总以为下一刻要窜出巨兽。
好在曾经在山间佛寺住过几年,早听惯蝉鸣虫叫,身后又有婢女陪伴,她面色如常,眼睛平静注视前方。
从婚房到景王目前养病的书房,一南一东,走起来需费些脚力。
等来到地方,赵姑姑见她身影,有点意外忙迎上前,“王妃怎么来了?”
孟清梨立刻从碧琴手中拿过一个食盒,着急递出去:“这是我问过府中太医,给王爷熬好的安神药,王爷喝下去,应该能好眠。”
没想到王妃如此在意王爷身体,赵姑姑目露意外,又看她急得额角冒汗,红润饱满的唇在张合间都吐出白气,立即打开食盒去瞧。
只见食盒里头躺着一只白瓷玉碗,碗里有半碗浓稠药汁,热气熏熏,冒出一股异香。
从前太医给王爷开的安神药,从没像这碗香味浓郁。
赵姑姑疑惑:“王妃用的哪个方子?”
“就是刘太医给的那副凝香方。”孟清梨按着康嬷教给她的说辞,一字一句原原本本道:“随后又听闻,以人血入药,可增加药性,我便割了点自己的血。”
“呀,这怎可使得。”赵姑姑立即掀开她袖子去检查,右边的腕子白白净净,左边被纱布缠住,也不知道具体伤口如何。
她忙道:“刘太医此刻还在府中,不如奴婢请他来,再给王妃看一遍伤口。”
“不必。”孟清梨快速将伤口藏好于袖中,着急望向洞门之内。
里面窗门紧闭,侍卫把守森严。
不知景王在里面如何了。
“还是烦请姑姑把药送进去给王爷服下去,我才好安心。”
赵姑姑极其为难:“不瞒王妃,王爷从不喝外来之物,奴婢若贸然将安神药送进去,恐怕会惹王爷动怒。”
“是我考虑不周。”孟清梨叹口气,一副懊恼。
早就想过景王不会轻易喝她送的汤药。
康嬷也说,心意到了,戏做足了,就不会引人怀疑。
此刻听赵姑姑如此说,她浑身一松,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也不必真面对令她害怕的景王,遂垂头做失落状:“如此,我也不为难姑姑,这就回去了。”
美人失落,挺翘的鼻尖都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叫人于心不忍。
赵姑姑思绪万千,她是府里最和善的人,终究不忍王妃芳心受挫,连忙喊住人:“王妃现在这里等等,奴婢可以先将安神药送进去,待告知过殿下,等殿下定夺后,您再离去也不迟。”
左不过是替可怜的王妃多走一遭,她提起食盒,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