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三月初六,诸事顺遂,宜嫁娶。

春风贻荡过京城各坊,也将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吹送更远。

迎亲队伍自皇城永定门而出,所过之处,宫人漫天抛洒喜钱喜糖,引得围观百姓争相欢呼,都想要沾染景王成亲的大喜事。

一路热热闹闹,队伍朝未来王妃的府邸缓缓移动。

此刻的勇安侯府,侯爷和侯夫人明面上欢欢喜喜与客人寒暄道贺,实则眼底隐隐浮现担忧。

后宅之内,大姑娘的院子深锁院门,外人一概都被护卫阻拦在外。

内室,明眸皓齿的少女朱唇轻咬指尖,在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偶尔垫脚往窗牖外瞧。

然而窗牖上糊满明纸,只能隐约看到偶尔掠过去的哪只顽皮雀儿,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密闭的闺房,静到落针可闻,心跳在滴漏的流逝中咚咚越跳越大声。

孟清梨有些难耐,转头问她堂姐的婢女翠琴:“姐姐还没消息吗?”

翠琴摇头。

看婢女一副从最初听闻主子失踪着急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的样,孟清梨指尖攥得更紧,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她早该料到的。

三日了,一向对她颇为照顾的堂姐孟月棠失踪已经有三日。

她代替堂姐在房中闭门不出,也有整整三日,只为不叫外人起疑,也不叫宫里前来教导规矩的嬷嬷们发现异样。

伯父和伯母动用一切关系找人,奈何人海茫茫,几队人马分别从长安四门出发,沿路搜寻可疑踪迹,直到今日迎亲队伍即将上门,都没有消息传回。

再加上此事关乎女儿家清誉以及皇室体面,搜寻不能大张旗鼓,难度更要加倍。

堂姐,究竟去了哪里?

孟清梨心里要惦记堂姐的安危,同时还要忧心府里接下来如何跟景王那边交代,黛眉轻轻蹙着。

新娘子临到头失踪,总会有损景王颜面。

皇五子势大,这几年在北地历练,战功卓然,而侯府作为贵妃的母家,得罪景王,贵妃姑母日后在后宫中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

这其中的厉害,弯弯折折曲曲绕绕,原本不是她这样一直在城郊佛寺养病的小娘子能理清,还是今年伯父伯母将她接回府待嫁,她听堂姐在绣嫁衣时同她提起,才有所了解。

想起堂姐当时和她说这些的情形,语气殷殷,美目含水,当时只以为是新娘嫁期临近愁肠百结,不舍离家。

或许,是别有深意也未可知……

孟清梨想入了神,莹白指尖被她咬到齿痕更深。

仔细回忆起来,堂姐失踪前的那几日,家里确实偶有怪事发生。

譬如,婶母房里接连闹贼,今日丢了串红玛瑙珠串,明日缠枝莲纹玉镯不翼而飞,严查下去,没见贼人,反而查出言表兄在房里私藏了一名秦楼楚馆里的貌美歌姬,然后招来伯父的一通训斥。

又譬如,伺候她们姐妹两的乳母温嬷一向身强力壮,有日突然口吐白沫,被家丁抬出治病,如今仍然告假中。

脑里飘过府内诸人往来的各种画面,孟清梨定在原地,越想越可疑。

这时,耳边由远及近的奏乐声将她思绪拉回。

侯夫人王氏推门而入,原本在外堆笑的一张脸在关起门后,变得凝重而复杂,走进来先把案上叠放整齐的嫁衣递到她眼前,低声道。

“梨儿不等了,我们按计划行事。”

“后果先不论,度过眼下这一难关再思虑以后吧。”

日暮黄昏。

花轿被魁梧的轿夫稳稳抬起,在宦官尖细高亢的唱和中,稳稳朝侯府门外的长街离去。

轿帘随风晃动,只偶尔露出新娘自然垂下的半片柔软衣角。

许是在房内慌过了头,眼下孟清梨端坐于轿厢内,双手轻轻交叠,心跳逐渐平稳。

不过是缓兵之计。

等堂姐回来,她还有退路可走。

她自己如此安慰自己。

耳边还飘着侯夫人王氏在她妆好出门时的最后一句叮嘱:“梨儿不必慌,进入王府后,你只需要表现出一副心悦于景王的模样就好。”

其中原委,她也清楚。

原是贵妃为了撮合堂姐与景王,故意在圣上面前如此说。

圣上感念孟氏女情深一片,钦赐圣旨,成就良缘。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所以人人都以为堂姐早年在灯会上对景王遥遥一见,倾心不已,并且在佛前发愿此生除景王不嫁。

若非捏造这样的名头,以景王桀骜不训的性子,怎会任人宰割,同意这门亲事?

在她左思右想时,花轿停了,帘子被人掀开,王府门前辉煌的灯火映射而入。

喜娘伸手来搀扶她,同时喜笑颜开地叮嘱:“王妃小心脚下。”

孟清梨才伸出手,前方三丈开外猛然响起一道不辨喜怒的男音:

“弟弟已经替皇兄把嫂子迎回,差事也完成,眼下人倦马乏,就不进去讨喜酒喝。”

这声在周围无数的恭贺中实在突兀,越听越有一股蛇信子吐气的阴恻恻之感。

孟清梨伸到半空的手瑟缩一下,被吓得不轻,很快她又想到堂姐平日遇事沉稳,绝不会如她这般遇到个小童扔个炮仗都会惊吓不已。

于是,赶忙将有些苍白的手稳稳放进喜娘的手中。

喜娘只以为新嫁娘娇羞,不疑有他,扶她下了轿。

眼前红绸遮眼,光影摇晃,孟清梨也分辨不出周遭有哪些人,方位在哪,晕晕乎乎跟随喜娘的指示走。

令她奇怪的是,刚才那道阴恻恻的声落下以后,无人应答,只有哒哒而去的马蹄,逐渐隐没在宾客们的鼓掌声里。

听那人话里的称呼,应该是几位皇子中的一个。

能称呼景王为皇兄的,无非是端妃所出瑞王,又或者生母已故却有强势母族撑腰的肃王。

原来,方才一路上都是由他们其中一个坐在高头骏马上,代替景王将她送至王府。

脚下迈过一个火舌燎燎的火盆,她双腿被那灼热气息熏过,倒也不痛,只是让她一个激灵,记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

堂姐提到过,十数年前太子勾结反王入京,一路烧杀抢劫,从东边的崇华门杀进皇宫,那时圣上正在外巡视湖州水师,京中守卫松懈,继后携领诸位后妃和皇子们仓皇躲进密道,唯独忘记命人通传还躲在寝宫的丽妃……

彼时的景王未满弱冠,面对敌军进攻,提剑挡在母妃面前,连斩数十人,更是一箭穿心,将他的太子皇兄射杀当场,吐血倒地再也无法起身。

事后援军赶到,据说见到少年皇子满身血红立在尸人堆里,冰冷的血眸凝视幽幽暗夜中虚无的一点,犹如杀神降世。

从那以后,景王就落下顽固头疾。

每每头疾发作,据说脑袋似有虫蚁啃噬,又似身陷火海,四肢百骸恨不能即刻化为灰烬。

再加上丽妃身体本就弱,又遭逢惊吓,卧床两年,在圣上的哀痛中病逝仙去。

景王头疾愈发严重,宫中御医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为他暂时缓解痛楚。

如今京城柳絮绵绵,花粉弥漫,身弱之人容易引发旧疾。

所以景王未能亲自迎亲拜堂,情理之中。

然而当感受到手中红绸有拉扯之感时,孟清梨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借着敬拜天地低头的动作,她在有限的角度里,偷偷偏头侧目。

这匆匆的一暼,她的心又不安起来。

不见原本预想中的男子皂靴,视线里是轮椅一角,木纹简单质朴,应是沉敛的红木。

景王他……已经身弱到不能直立拜堂。

孟清梨不敢再多想,也不敢再多看一眼,之后的诸多礼仪,她都老老实实按嬷嬷教导的规矩来。

磕头时,腰背挺直,肩颈尽可能松弛。

行路时,纤手交叠,步履款款。

终于,月上柳梢,繁琐的皇家礼仪终于结束。

当耳畔的喜笑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孟清梨被喜娘扶着,送进满目正红的喜房。

“姑娘,快喝口茶歇歇吧。”

碧琴看她遭罪一整日,纤弱的身躯都快被沉重的攒金丝头冠压垮,忙为她倒茶水垂腿。

孟清梨浅浅饮一口,苦涩混杂碧螺春的茶香顿时在口中蔓延。

是极其怪异的味道。

她掩唇,喝下去不是,吐也不是。

王府掌事太监周全福推门进房,首先看见的就是娇娇软软的一个年轻小娘子,轻皱着温山软玉似的眉,粉腮因那难吃的茶,有一团微微鼓起,引人手痒想去戳瘪。

外面都传孟家大姑娘倾心王爷多年,思念日深,他以为定是个眉间带有轻愁的姑娘。

不曾想,眼前的王妃眸光清澈,仿佛还不谙世事,大约人不可貌相吧。

他赶忙将视线移到别处,故作紧张的“哎哟”了一声,连连告罪:“这是王爷养身的药茶,方才底下的人事忙,忘记端走,苦到王妃的了,奴才有罪。”

“无妨。”孟清梨被他的一惊一乍唬到,身躯微微绷紧,待勉强咽下那难吃的茶水,才认认真真说:“既是王爷的茶,留在这里也无妨。”

“是。”周全福说着,抬了抬手,立即有婢女送上热腾腾的新茶。

孟清梨粗略尝过一口,茶味清甜,有她喜爱的桂花香。

尝到喜爱之物,本该欣喜。

然而身侧圆脸大监一直站在床边,如影子随行,她有种被人一直窥探的不适。

没过多久,周全福笑眯眯朝她躬身道:“王妃可先去沐浴更衣,等王爷应酬完宾客,会回喜房与您完成周公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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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