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这回,孟清梨没再扶起跪于她跟前的人影,而是目光认真的摇头,“倘若姑娘见到了景王,真有把握能劝他放人?”

梁六娘语停,一时无话。

就这空隙,孟清梨又道:“倘若王爷见你已知真相,叫人杀人灭口,姑娘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不只是梁六娘,恐怕到时连她的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更遑论会牵连整个侯府。

到时景王借机发难,正好退了这门亲事,只怕勇安侯和贵妃仔细筹划,还有从前堂姐的牺牲,都会付之一炬。

她不能冒此风险。

梁六娘不知她已经并非原来的孟月棠,越听她这话,眼底的复杂神色愈浓,只道:“你说的话纵然十分在理,可我亦有难处,我爹如果知道这事……”

她爹定国公戎马半生,妻妾无数,自从娶了陆修竹的母亲柳氏为续弦,便遣散后院女眷,只守着柳氏一人。

偏偏柳氏体弱,这几年参汤不离口,全吊着一缕气息罢了,若病中的柳氏得知唯一的儿子遭逢不测,只怕不出两日也要命魂归西。

到时她的父亲大约也要跟着去了,徒留偌大的国公府,况且长兄还是小儿心性,难以撑起家门。

梁六娘如何能不忧心,眼下见王妃不同意她的请求,忽的抽出宽袖中的卷云纹细线匕首,轻轻抵在脖子上,咬齿威胁。

“若王妃不答应跟我走一趟,就踏着我的血离开吧。”

“你。”

孟清梨见那锋利匕首冒出点点血珠,连连后退几步。

只这几步,她忽觉腿脚酸软无力,再退,脚跟撞到后方琉璃灯盏的灯壁,整个人软坐在地。

那股酸软,无声无息蔓延至全身。

侧旁的梁六娘也察觉到不对,持刀的手不管再如何往颈下按,都使不上劲。

身为自小在后宅长大的人,她自然能懂这些阴招。

要怪只怪救人心切,方才进门时,忽略了香炉中升起的袅袅细雾。

回味过来,梁六娘喊,“快捂住口鼻。”

说时已是迟了,孟清梨脑额昏懵之际,清楚听见厢房内侧梨花木书架挪动的细微之声。

再眨眼时,一名方脸老管事迈着重步而出,身后两名婢子也是强壮有力,体格不小。

孟清梨睁眼努力辨认。

记忆中并没有这三人的脸孔。

她不知内情,只好趁势伏在地砖上,喘气做奄奄一息之状。

倒是梁六娘先认出了人,语气里含了几分惊讶,“方管事?你怎么在这里?”

那名唤作方管事的长脸老者叹一声气,无奈道:“六姑娘,说这么多有何用,等你真能求得她,公子的命早没了,倒不如就由奴才我做回恶人,将这景王妃捆了去。”

身后的婢子也附和,“正是,有她在手,还怕景王不肯放人吗。”

“不,不可。”梁六娘要爬起身阻止,却倒在地上,匕首也从指尖滑落,“景王绝对不能容忍有人威胁于他,到时候来个鱼死网破,你们该如何?”

“能如何,老奴贱命一条,左右夫人不知情,到时候奴才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就是。”

方管事言罢,已经没了耐心,手臂一挥,吩咐身边两名婢女道:“去把这景王妃绑起来,从密道押出去。”

“是。”两名婢女掀起衣袖,上前抬人。

入夜时分,前往京郊的官道上多了一驾马车,车壁灰暗,几乎与远近的山树融成一色。

方管事唯恐事有生变,斥退了车夫,自己亲自驾车,每过一处关卡,便转头同内里的婢女厉声提醒:“看看那景王妃醒过来没有。”

婢女谷雨一向强势且听话,闻言立刻拍了拍身前女子的脸颊。

这一拍,掌中随即触碰到雪肤细腻的触感,她不自觉减轻几分力道。

只见仍在昏睡中的景王妃黛眉轻蹙,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似是魇着了,指尖正紧紧抓着衣袖,抓到骨节都发白。

谷雨凑近去瞧,回道:“还是再补一次药稳妥些,至少让她别出声。”

至于是何药,几人都心知肚明。

方管事想也不想,“那便给她灌上,别叫人半途醒来就成。”

谷雨应一声,端起旁边药碗,也不用旁人帮忙,单只手就能将女子扶起身,往人嘴里灌药。

转眼,仅剩的半碗药汁很快见了底。

另名婢女秋霜见状,只怕药效过猛,万一弄出个好歹来,迟疑的问:“六姑娘若是知道了,回头还不知道怎么闹……”

“怕什么。”谷雨白她一眼,“此时六姑娘想必已经送回夫人身边了,夫人如果知道我们都是为了救公子,定会看好姑娘,不让姑娘再出府坏事。”

秋霜:“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许多不妥的地方,不安得很。”

谷雨:“既然做了,再多想也无益,给我打起精神来!”

低低的一声呵斥,虽已故意压低了粗粝的嗓,却穿透门帘,清晰传入方管事的耳朵。

方管事面露不耐,出言打断两人的话,“安静点,还嫌事情不够乱。”

这官道往来者众,差役商旅比比皆是,只怕景王的耳目也在其中。

若是事情提早叫景王知晓,提前布下圈套,他们这招劫持只怕会功亏一篑。

谷雨和秋霜两人自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接下来的半程俱都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曾吐露。

夜幕低垂,月隐云霭,马车遇到衙兵盘问时,只亮出定国公府的身份,倒也无人敢细查车厢内的一切。

万籁俱寂时,滚滚的轮子终于停在一户农庄面前。

早有小厮立在门口接应,见到方管事熟悉的长脸,立即跑上前,禀告道:“地方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管事您到来了。”

方管事点头,先行跳下车,随小厮往前走。

伴随门扇打开的声响,农庄里头的布局一览无余。

正房宽阔,两侧厢房幽长,最适合藏人,且后院便是茂密青竹林,出逃也有藏身之处。

两下点头交接过暗号,车里的秋霜这才推门下车,伸手欲接昏睡中的人,低声开口:“我把人背去房里。”

“不必用到你,边上去。”谷雨跳下车,一只手将人扛上肩膀,往里有掂了掂,嗤道:“这人跟猫儿似的,我都怕再用点力,她骨头要碎掉。”

秋霜不敢驳斥,缩头跟在最后。

前头方管事和小厮的对话含含糊糊,只有只字片语入耳。

“人不会在这里太久……但你也需仔细看守。”

“管事放心,咱们这庄子隐蔽得很,又不是国公府名下的,谁都找不上门来。”

“那也不可掉以轻心。”

“遵命。”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到最左侧的厢房门前,暖黄烛光正从门缝间丝丝缕缕漏出。

谷雨得了方管事的许可,轻声推门而入,转而将人扔在床塌之上。

床塌上铺有乡下人惯常用的粗厚棉絮,她倒也不怕将金尊玉贵的景王妃摔痛,待安置好了人,才询问起方管事的意思,“可要把人捆起来?”

“捆着吧。”方管事依然秉持着不容万一的态度,老手挥了挥,“你们轮流守夜,发现不对,立刻来报。”

交代完,他在小厮的领路下往前院而去。

要拿此女要挟景王,还需许多筹谋安排。

谷雨谨慎,拿了捆绳索,肃脸扔到地上,命令道:“你在屋内绑她,我在外面守着,我们也别睡了,寸步不离盯着她。”

“我明白。”秋霜捡起绳索,上前捞起女子细细的两只手腕,一圈又一圈的缠绕。

谷雨抱臂看了几眼,自觉并无不妥之处,拍拍衣裙,走出外间。

房门响动一声,再次合上。

在这吱呀声里,秋霜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极其含糊的软语入耳。

“陆朗……”

她以为听错了,凑近去听,这回听得更真切。

陆郎。

景王妃确实是在叫她们家公子的名字。

一时之间,秋霜的鼻子莫名发酸。

没想到这景王妃出嫁半月有余,始终还惦记着公子,也不枉费公子为她发疯发痴一场。

暗暗感慨着,秋霜手中捆人的动作停了停,眼看那昏昏沉睡中的人呓语不断,细白的腕子因抵不住绳子的粗糙,隐隐显出红痕,一副极其遭罪的模样,她手上松了松,将绳子捆得轻了些。

果然,下一瞬女子的腕子恢复了点点白皙,不再如先前那般冒出血珠。

秋霜呼出口气,低声自言自语般道:“你安心睡着吧,等事情了了,你会没事的。”

回答她的,只有床塌上女子依然含含糊糊的咕哝软语。

一夜无事,天边泛青时,厢房门再次被打开。

谷雨随同方管事走进门,径直到了床塌前,利落拔下女子鬓边的缠丝海棠金钗,转而交到方管事手上。

金钗微凉,在暗光中也熠熠生辉。

方管事低头端详那金钗片刻,似叹非叹,“听闻这景王妃闺名带棠,景王见到此钗,总不至于连此物都想不起来。”

谷雨立即回:“管事尽管放心去办成此事,景王便是不为了他的王妃,也会为声誉考虑。”

此话在理,方管事不再多虑,一拂衣袖,转身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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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春梨
连载中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