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声,此时的京郊私宅仍是灯火辉煌,丝竹声伴随夜风隐隐吹送入耳。
周全福双手捧着药碗,无声穿过大殿。
殿中已有三分醉意的肃王俊面带有薄红,手里执一只狼毫,穿梭在舞姬蹁跹的裙袂之间,在纸上挥毫泼墨,记下众多女子灵动的舞姿。
乐师弹奏,余音绕梁,引得数十名在场的勋贵子弟拍掌叫好,纷纷投掷赏钱。
满场纸醉金迷,然这热闹煊赫,仿佛与高座之上的那道朦胧薄影不相关。
景王斜卧软榻,半眯半阖的眼,淡淡瞧着殿中景象,无人敢上前扰乱他的清净,偶尔有胆大的偷偷瞧上一眼,转瞬又快速移开眼不敢再看。
他浑然不觉,依然斜倚在薄如蝉翼的云纱之后,似已睡去。
周全福走上前,躬身道:“王爷,药不烫了。”
随着王爷闭眼默许,边上的药奴接过药,勺了一点点汤药放入口中,等药汁缓缓流入喉间腹中,确定没有问题,朝周全福点头示意。
周全福这才将药碗送到景王跟前,眼看景王修长手指接过药,仰面喝了,心里才长舒口气。
按照往常习惯,他伺候好王爷喝完药,便该恭敬退下不再打扰,只是这次还要事要禀告,便站在原地没动。
果然王爷嫌他碍眼,懒懒启声问:“还有何事。”
“回王爷,事关王妃。”
周全福顺势将一直收在袖口的香囊拿到灯下,解释起来,“王妃说做了噩梦,梦到王爷后背落下巴掌长的伤,醒来后便担忧不止,于是特意给王爷做了祈福香囊,吩咐奴才定要交到王爷手上。”
景王闻声,淡淡扫了一眼。
宝石蓝的缎面物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小巧而精致。
他将这小小的香囊纳入指间,指腹摩挲两回。
软滑的缎面,如女子滑腻的雪肤,上头两只鸳鸯双双戏水于莲叶间,勉强称得上是栩栩如生。
只是两双鸳目痴痴愣愣,隐隐有僵硬之感,不见有半分情谊。
见绣品如见人,他无端笑了声,“不做亏心事,做什么噩梦。”
这话周全福不敢接,嘴巴闭紧,静静等下一步指示。
景王又将香囊置于鼻端。
沉木香静沉,合欢清雅,缓缓在殿中弥漫,驱散浑浊的酒气和脂粉气。
除了这几味他熟悉的药材气味,更有女子在刺绣缝针时留下的兰草嫩芽气息。
某种舒适之感扑面而来,他皱眉,将香囊放回周全福的手掌之上,重新闭目问:“她还同你说了什么。”
周全福早预料到王爷会问这个,细细回忆一番,就将傍晚王妃和他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出口:“王妃大约是怕在哪里惹怒了王爷,正想法子同王爷重修旧好呢。”
见景王不语,他又继续往下说:“奴才推拒不得,只好给王妃说了点关于前人的事。”
至于这话里的前人事谁,他不曾明说。
“多事,本王何曾因那事恼怒于人。”
景王不疾不徐启唇。
周全福急忙双膝跪地,脸上却无求饶的慌张,忙不迭说:“是,是奴才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请王爷责罚。”
景王斜睨他一眼。
只一眼,周全福便明白其中的意思,从地上站好,小声的问:“那么,奴才这就退下了?”
这边正说着事,殿中的歌舞不知何时骤停,舞姬无声离场,杂耍班子已经持刀弄斧,浓妆重彩登场。
肃王脚步晃晃悠悠爬上阶梯,因不胜酒力,扑通趴到软榻前,睁着迷瞪的眼睛劝:“皇兄,高兴的日子,就别处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吧。”
他整个人如软泥般,两腿不管再怎么蹬,身子都再也爬不起。
周全福见状,“哎哟”一声,暂时抛下旁的事,上前去扶人,“肃王爷,可得小心些。”
肃王虽未及冠,但常年练武,身子健硕,只一人很难将他扶起。
周全福一挥拂尘,唤来边上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命令道:“快快,扶你们家主子下去醒酒歇息。”
肃王嘴里喊着浑话,手脚并用还舞着,在几人的搀扶下,终于被扛去了房中。
已过子时,整座私宅正是人声鼎沸时。
景王在这鼎沸中,抬起薄薄的眼皮,重新吩咐跟前的人,“去告诉她,安心做她的王妃即可,不必做绣香囊缝衣裳这些小事。”
“是……”周全福眼观鼻鼻观心,不确定的问:“那奴才现在就去给王妃回话?”
“不必,明日吧。”
景王掀袍起身,赤足踩在凉腻地砖上,转身出了大殿。
周全福不待迟疑,碎步子追了上去。
天明时分,远山云雾未散,一驾不起眼的青毡马车从私宅的偏门出发,辘辘再次驶回王府。
沁芳苑。
碧琴掀帘进入内室,轻声禀告,“王妃,周公公求见。”
听这话,孟清梨用膳的动作一停,没料到周全福竟这般早就回来,她立即放下银箸,稳了稳心神说:“请他进来。”
昨日听周全福话里的意思,她已经猜测到景王不但已经知晓陆修竹的事,或许还因此事震怒不止。
按照梁六娘的意思,倘若景王真的将陆修竹关进私牢,她还想在今日借着逛王府园子的名头,暗中看看府里有无任何可以关人的地方。
但不知昨夜周全福和景王都说了什么,周全福早早就回了,打乱她的计划。
她正胡思乱想,周全福已经走了进来。
碧琴按照王妃的意思,递上新泡的热茶,脆声说:“公公喝口茶吧。”
周全福忙摆手推脱,“多谢王妃,只是奴才等会儿还要为王爷办事,不便再耽误时辰。”
孟清梨点点头,“公公忙,我懂的,不知道公公为了何事回来,是那香囊不合王爷的意吗?”
说着,她眉宇间顿时涌现一抹愁急,手攥着帕子喃喃自语起来,“是不是鸳鸯太过儿女情长,王爷不喜欢?”
玉做的人儿,即使因着急而蹙起细眉,那模样也惹人怜爱。
周全福哪能事事猜到王爷的喜好,却也摇头劝,“王妃稍安勿躁,王爷并非不喜那香囊,只是心疼王妃做针线辛苦,叫王妃以后不必再为他忙碌辛劳了。”
“真是如此?”
周全福闻声,抬头看了眼。
王妃圆眸睁大,目露凝惑,显然觉得他在编话哄她。
完全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模样。
他只好点头,再次确认,“王爷确实是这意思。”
虽说昨夜王爷和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冷了些,姿态是高了些,但相较于王爷提起其他人,那真真是天差地别。
听他如此说,眼前的王妃似是终于信了,白皙的脸重现笑颜,“王爷只要不生气,那就太好不过了,我也会按照公公的意思,及时斩断从前不该发生的一切。”
周全福颔首,“正是这个道理,王妃以后安安心心的便可,别的事,王爷已经为您处置好了。”
处置。
闻听此话,孟清梨呼吸停顿两息。
周全福话里这个“别的事”,她无法确认是否说的是陆修竹。
还有这“处置”,到底是如何处置。
她心里惴惴不安,迟疑问:“敢问公公,王爷……”
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周全福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阻止道:“王妃慎言,王妃慎言。”
这回孟清梨十分确定,这景王处置的人,便是陆修竹。
她呐呐回,“对,对……”
等送走周全福,她原本还带笑的小脸霎时转白。
若陆修竹真丧命在景王手中……
她不敢想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整个上午惊惶又忧心,在碧琴和碧书的陪同下,走过王府的大片院子。
王府亭台楼阁,假山湖景,掩映在蓊郁的名花珍草之中,仆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着手中的活,井然有序。
除了景王那座不许人擅入的静思园,她都仔细走过一遍。
“王妃,看来人并不在王府。”碧琴在她身侧压低声说,“听那几个守卫的意思,若真要关押犯人,南营北营都有好几个牢狱。”
孟清梨听着自己发出喘气的咻咻声,闭眼道:“找人去告诉梁姑娘吧。”
“是。”
碧琴的应声刚落下,不远处恰巧传来三声画眉的啾啾。
侧耳再细听,鸟鸣又再次重复,如此又反复了两回,极有规律。
是梁六娘留的暗号。
孟清梨朝碧书吩咐:“你去和秦赵两位姑姑说,我昨天挑选的口脂还是黏腻,极其不好使,今日再出府一趟。”
“王妃放心吧,奴婢知道怎么说的。”碧书快步去了。
孟清梨再次见到梁六娘,已是临近黄昏。
仍然是昨日的胭脂铺子,眼前的女子仍然一身青竹圆领衣袍,束着男子的发冠。
听到她的话,梁六娘面白如纸,说话时唇瓣已抖意,“王妃的意思是,景王已经暗中处置了继兄……”
孟清梨温言宽慰她,“是处置了,但用何种手法处置,我还打听不到,或许事情并没有姑娘以为的那般糟糕。”
万一,景王并没有痛下杀手。
她暗暗希望着。
只片刻的功夫,梁六娘的神色很快恢复镇定,字字清晰道:“事到如今,只有请王妃和我一起去京郊一趟了。”
她说完,孟清梨略带凉意的手指被抓起,整个人也被牵着往楼下带。
孟清梨隐隐猜到这是要做什么,立在原地不动,“姑娘想要亲自去和景王谈?”
“是。”梁六娘目光直视前方,直言不讳,“但只有我一人,怕是连景王的面都见不着,若是带上你,情况就不同了。”
言罢,梁六娘双膝覆地,脊梁挺直,“求王妃再帮我一次,若继兄身亡,他的死岂不是成为你和景王之间永远的隔阂,试问王妃如何能心安。”
“王妃放心,等真见到景王,他若怪罪,我会把罪责全揽到我身上,绝不叫你们夫妻离心。”
寂静的厢房内,回荡着女子坚决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