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仆人为景王熬药的时辰,向来无定数,如此一来,可防止有心之人从中做手脚。
碧琴只能根据日子,推测大致的时辰,具体是何时,大约也只有景王身边的几个心腹知晓。
不过,也足够了。
孟清梨脑里仔细想着傍晚要和周全福要说的话。
如何起话头,又该如何不露痕迹的把话引到陆修竹的身上,又该怎么不让周全福起疑心。
“恐怕还得转道去一趟药材铺子……”
她托腮,低低呢喃一句。
碧琴不解:“姑娘去药材铺子做什么,您忘啦,王爷的药从来不假手于人。”
“也不是真要给王爷……”孟清梨含含糊糊说。
碧琴见王妃似已然有了主意,赶忙掀帘,呼唤外头的车夫道:“先去一趟仁春堂。”
孟清梨还记得当初秦赵两位姑姑伺候她沐浴时,说过哪些药材有助于缓解景王的头疾,故而一到地方,她便叫碧琴买了那几味药。
甘松,沉香,合欢。
纸包里散发醇厚而沉静的气息,她放在鼻端嗅了嗅,躁动不安的思绪也逐渐得到平稳。
车轮子滚滚而行,不多时,景王府高阔的门楣近在眼前。
她朝碧琴点点头。
碧琴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探出一个脑袋,笑盈盈问两旁的守卫,“王爷可曾回府了没有。”
守卫见到是王妃的车马,不敢怠慢,躬身喊了一声“见过王妃”,这才肃脸回答:“王爷今日不曾回来。”
碧琴又问:“那么周公公呢,若他回来,劳烦两位告诉他,就说王妃有事要交代于他,请他得空去一趟沁芳苑。”
“是。”
齐整的两声应答响起,沉重府门缓缓打开,迎王妃的车马入府。
孟清梨暗暗松口气,事情已经交代完毕,只等周全福回来就成。
等回到她的寝屋,屏退了秦赵两位姑姑,她蹲身在柜前,指尖在黑黢黢的隔间摩挲了一阵,终于摸到软绵绵的一团织锦绣布。
碧书在旁边劝,“姑娘要找什么东西,奴婢来找就行,您的东西我都给您收着呢。”
“不用,找到了。”孟清梨将一个香囊放到烛光下,转而拜托蘅若:“姑姑在制香上颇有造诣,帮我把买来的几味香料调好,装进香囊里吧。”
调香是小事,蘅若虽不知王妃到底在作甚,还是老实接过了香囊,一点点往里塞香粉。
囫囵用过晚膳,酉时三刻的时候,院外响起通传声:“禀告王妃,周公公到了。”
“快请进。”
孟清梨于软榻上端坐好,清澈透亮的圆眼换上一抹焦急神色。
伴随浅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细长的身影到了她跟前。
“王妃安。”周全福程低眉垂眼,话里含笑,“不知王妃唤奴才来,是有什么吩咐?”
他一身风尘仆仆,肩头和鞋履还附着淡黄浅绿的点点细末,应是花粉之类的东西。
孟清梨只轻轻看一眼,视线便回到他不显山露水的细白脸上,客气道:“公公要为王爷来回奔走,熬药煎药,辛苦了。”
“奴才为王爷和王妃效力,那都是应该的。”
碧书端来椅子,周全福见了也不坐,依然手抱拂尘,立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话毕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孟清梨只好开门见山,道明目的,“这几日未曾见到王爷,我也不知他情况如何,之所以叫公公来,便是想问问,王爷近来身体如何。”
“原是如此。”周全福只说:“王妃不必忧心,这几日肃王缠着王爷要切磋武艺,回回都败在王爷手下呢。”
肃王……
孟清梨听赵姑姑无意中提到过一次,只道这位王爷是个泼猴一般的性子,闹腾起来明熙帝对这最小的儿子都头痛不已。
周全福迟迟不闻王妃的声,掀起眼皮瞧过一眼,猜她应是不熟悉肃王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便放缓了声,解释起来。
“那日大喜的日子,肃王被圣上拘在府里闭门思过,未曾现身,王妃不识得肃王也是应该的。”
孟清梨手攥帕子,若有所思,“这么看,那肃王很是野训难教,王爷同他在一起的话……”
周全福怔了怔,没料到向来柔顺淑贤的王妃,竟会在他跟前直言肃王的不是。
应是王妃担心王爷的安危,怕那肃王持刀不慎,万一伤到王爷贵体这便不好,一时情急之下,言语之间是否合乎礼仪规矩都顾不得了。
思及此,周全福也愿意同她多说些,走上前一步道:“王爷对肃王的身手那是了如指掌,断断不会让他伤到分毫,且身边又有凌肖那几个盯着,保管出不了任何差错。”
“果真如此,那就好了。”
孟清梨摇头轻叹,“不瞒公公,我昨夜做梦,梦到王爷后背受了巴掌长的伤口,血流不止,醒来后整日都不安,还劳烦公公,将我这做的这个祈福香囊转交到王爷的手上,让神明保佑王爷康健顺遂。”
她说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香囊。
周全福毕恭毕敬,双手接过碧琴递来的柔软物什,唇边笑容越发大了,“还是王妃细心想得周到,奴才会呈交到王爷手上的,时辰不早,奴才还得去煎药,这便退下了。”
说完,他将香囊收入袖中,步步后退。
“公公等等!”
孟清梨语调露出焦急。
最重要的事她还没问,如何能放人走?
果然周全福停下脚步,一双锐利如炬的眼含了几分笑,问她:“王妃还有何事要吩咐奴才。”
“这……”
只见眼前的王妃面颊忽的透粉,红唇嗫嚅,一副小娘子支支吾吾的娇憨之态。
周全福难得收敛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王妃有任何难处,可与奴才说上一说。”
若不伤害到王爷利益,他还是愿意帮一帮的。
孟清梨垂头,声也低低,“我是想问公公,我近来是否惹怒了王爷?”
“王妃怎么有此疑惑?”周全福将问题抛回到她身上,“王爷心系王妃的伤口,前儿个不是还让奴才给您送玉容养颜粉么。”
孟清梨摇头,“不,我能感受出来,有次王爷着实生了我的气,都叫我离府自己过去了。”
周全福听王妃柔软的声里已有哽咽,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将事情的前后经过联系到了一处。
不过是为了王妃未出嫁前有情郎的事,当时王爷连夜回府和王妃谈过一番,心绪不是已经平稳了?
他也没瞧出王爷有多生气震怒的样来。
于是他道:“王妃多虑了,王爷不曾生过您的气,只是……”
他停顿了一瞬。
孟清梨抬眼看去,心脏如鼓,却还稳着心神接话,“公公有什么疑虑,尽可以同我说。”
周全福左右打量屋里的人。
碧琴碧书立在王妃两侧,双手自然垂放在身前,动也不动,宛若已经入定。
这两人是王妃的心腹,随时在屋内伺候也合理,反而那名唤作蘅若的,据说也是从贵妃宫里出来的姑姑,此时不知哪里去了,并不在屋内。
细想也知,王妃对贵妃派来的人并不能做到完全信任,故而找理由将她支出去做别的什么事。
只要王妃并不是事事都听令于贵妃,就好说。
周全福走上前一步,用最小的声道:“王妃既已嫁入王府,是不是该忘却前尘,断绝那不值得惦念之人的念想,只忠心伺候王爷。”
话落,他见眼前的女子脸颊变白,朱唇动了动,似想解释什么,又解释不出来。
“王妃,奴才言尽于此,您仔细掂量掂量吧。”
周全福补完最后一句,躬身退出内室,才走出沁芳苑,一眼就看见柏枝站在灯笼底下探头探脑。
他走上前,拂尘重重拍在干儿子的脑门上,低呵道:“不是叫你守着药炉子,眼都不许眨一回么,来这等着做甚。”
柏枝被敲脑壳也不觉得痛,抱头笑嘻嘻的说:“反正我盯着的药,最后干爹也不要,还不如在这儿等您。”
周全福不理他,径自往后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问:“今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禀告府中杂事,柏枝是做惯了的,回忆一遍就顺溜报出口,“和昨日差不多,刘太医来开了药方,说是加了一味有助于王爷凝神静气的凤潜枝,等安排人试过药,七日后就能送到王爷那里。”
“还有湖里的机关,也命能工巧匠检查过一遍,一定再没有问题的。”
周全福闲闲的听着,偶尔问上一句。
柏枝都一一答过了,突然想起碧琴过来静思圆的事,一拍脑门,“哦,对了,晌午王妃吩咐碧琴姑娘来,说是给王爷送糕点,看碧琴姑娘那紧张的样儿,想来王妃真是挂念王爷得很。”
“唉,这王妃呐。”周全福仰头,望向月朗星稀的天,长叹一声,尾调悠悠。
柏枝以为干爹在同情王妃的遭遇,凑上前附和道:“可不是,外面的人都道王妃在未出嫁前就对王爷情深不渝,我如今真真见识到了,真是感人得很,也不知道王爷能否招架得住。”
话未说完,他额头又被狠狠一击。
周全福凉悠悠斜看一眼,出言警告:“管住你的嘴皮子,端药去。”
“好的,干爹。”柏枝揉揉脑门,重新将药材放入炉子,加入适当清水,点火扇风。
亥时一刻,周全福提着密封的红漆食盒,不疾不徐上了马车,朝景王所在的京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