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之遥,京郊春暖花开,王孙子弟流觞曲水,谈笑间说尽风雅乐事。
昨夜的又一场夜宴,并不能消减肃王的兴致,今日仍然玩心正浓,投壶赢了几场,他把玩着手里赢来的翡翠珠串,快步走到雅座跟前,朗声作邀请。
“皇兄,干坐着有什么意思,快跟我比试一场。”
话落,雅座之上帷幕之后的人影动也未动。
显然并不想回答他的意思。
肃王早已习以为常,转身从奴仆手里接过一把镶金镂玉的长弓,胡乱扒开帘子,递到景王跟前,连连作揖央求,“皇兄你再展示一次,这次我保管肯定能学会了。”
半年前景王于秋猎上那招百步穿杨,一直叫肃王念念不忘,奈何苦学多日始终找不到要领,使得他抓耳挠腮,终日茶饭不思,只想练成此招,好在他的那些表兄们跟前耀武扬威一把。
可惜求了皇兄半年,皇兄始终未再给他展示一回。
眼下他见皇兄闭目养神,知此次是个绝佳机会,继续絮叨起来,“你到这儿也不玩,何苦巴巴跑来,在府里陪伴新嫁进门的嫂嫂,岂不是快哉美哉。”
“若我以后成了亲,肯定武也不练了,十日有八日都会陪我王妃游园赏花。”
他的嗓是未及冠男子的嘶哑,如松垮的弦在嗡鸣,实在算不得悦耳。
景王缓缓睁开眼,启声:“闭嘴。”
肃王感受到皇兄浑身散发的冷郁气息,适时捂上嘴巴。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凑上前,“皇兄你就再射一箭,我看完,以后再不烦你。”
说着,他再次双手递上那把极有重量的长弓。
终于,他感到手上一松,手中的弓箭终于到了真正该持有的人手上。
肃王眼睛顿时变亮,推到一旁让出位置,一副抱手期待的样。
视线中的景王,他的皇兄,拿起长弓,缓缓从软坐上起身,箭搭弦上。
分明是萧萧肃肃极其落拓的一人,此刻臂力惊人,拉了饱满的弦,眼里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待肃王反应,那离弦的箭响起一声清音,穿透和煦的春风,只留下一道残影。
肃王看愣片刻,直到百步之外的奴仆振臂摇旗,这才如梦初醒,又惊呼又鼓掌,“好!皇兄你果然用箭如神!”
“只最后一次。”
景王将长弓放置到他手上,身旁的随侍立刻递上热帕子,供主子擦手。
肃王巴巴瞧着一切,咂嘴有些遗憾,“那个,皇兄……”
方才事情发生过快,他只顾着叫好,全然忘记去看搭箭该往哪里搭,又是如何瞄准。
他刚想再央求景王再试一次,突然耳朵里听到一声如同方才箭羽破空的凌厉之声。
皇兄已经擦好手,准备歇息去了了,此时又是何人在射箭?
肃王循声看去,顿时寒毛炸立。
那破空之声不是别的,正是那刚才射出去的箭羽,此时锋利的箭头直直往他皇兄的额头而来。
“皇兄,小心!”
肃王惊叫。
因他平日一惊一乍惯了,周遭的人只当他又在玩闹做戏,并未当回事,依然作诗的作诗,喝酒的喝酒。
唯有在此方近侍的奴仆,才知这箭带起的风有多凌厉,若被射中,几乎能当场毙命。
景王眯了眯眼,侧身之际,那支箭羽刚好擦过他雪白衣袍,径直没入身后的梁柱之上,只剩箭尾不断震颤。
“来人……”
周全福刚要开口唤人,察觉到自家王爷的目光,又默默不再作声,走上前拔下利箭,随后将东西递上前。
除了那支由朝廷打造的利箭之外,箭身额外绑了一支缠枝海棠金钗。
“这是什么。”肃王惊惧过后终于回了魂,指着东西气骂,“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送头筹回来差点要人命。”
他以为是哪个勋贵子弟在拿这种法子取乐,气呼呼抬步要去抓人。
景王叫住人,“老九站住。”
话落,果然肃王的脚步定在原地,没再往外冲。
景王不再管他,放目远望一眼。
百步之外,奴仆往来,穿梭在浓荫花影之间,为主子们取箭捡彩球。
近处的宾客此时回味过来,显然已被吓到,痴愣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都忘记手中玩乐的动作。
并无可疑之人。
景王收回视线,给了旁侧隐匿在高处的肃闲一个眼神。
肃闲知他意思,点了点头,无声无息跃下梁顶,消失在深浅疏影里。
景王摩挲手中的金钗,抬步离席。
“皇兄,你要去哪里,等等我。”肃王擦擦额头上的汗,立即抬腿跟上。
绕过几个回廊,便是景王此次游乐所居的临仙阁。
周全福将肃王拦在门外,笑眯眯的劝,“方才王爷持箭拉弓,身体已经略感不适,肃王爷何不等王爷歇息好了,再来探讨箭法也是不迟的。”
“哦,对。”肃王这时才想起他这皇兄患有头疾,时常容易疲惫,于是伸长脖子朝里喊,“皇兄那便好好歇息吧,我替你抓那个混蛋东西去。”
房内并无任何回应,肃王并无恼色,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确定皇兄再无别的事吩咐给他,摸摸脑门就去了。
周全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小心翼翼推门入内,恭声道:“回王爷,肃王似乎真要去帮您抓人。”
“随他去。”
景王立于窗前,掌中的金钗触体生凉,并蒂海棠纹路清晰,攥在手里格外令人不容忽视。
他摊开掌心,轻瞥一眼,脑海中随即浮现女子那鸦叠叠的云鬓,朝他低头时,金钗在日光下折射出光亮,刺到他晃眼。
他又将金钗放于鼻端,那股熟悉的兰草嫩芽的气息隐隐约约,随着窗隙吹送进入的春风,到了他鼻尖。
隐隐有穿透他心防,抵达四肢百骸的意思。
除了他的王妃,没人有这气息。
景王轻笑了声。
很好。
他躲她不及,不曾想他的这位王妃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法子,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中。
尤记上次,还是因为她那痴缠的情郎陆修竹,这次又是为何。
“王爷,肃闲回来了。”
周全福的提醒,打断了景王的思绪。
景王将金钗放到桌案上,这才敛袖点头。
不多时,周全福领着肃闲进门。
肃闲话也不多,行完礼,将搜来之物递上前,解释道:“回王爷,这是从梨树中空之处找到的纸条。”
至于为何在梨树,大约是因景王射箭之时,利箭刚好穿过百里之外梨树的叶片。
肃闲将那片地方列为可疑之地,细细搜查过一番,这才发现其中关节。
景王知道他意思,修长的手接过纸条,缓缓展开。
上头只有短短两行字:若想景王妃安然无虞,拿陆修竹的命来换。
景王的目光在那并排的两个名儿上停留几息,神情晦涩不定。
肃闲偷偷瞧过几眼,稳了稳心神,又将所见所闻一一道出,“我盘问过那些奴仆,都说近来宾客甚多,没法确定有哪些人靠近过靶场。”
周全福转转眼珠子,很快将纸上的两个名儿联系到一起,试探着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陆郎君的命,和他们王爷有何相干。
这边周全福和肃闲已然有所猜测,门外仆人细声通传:“王爷,有位叫做碧琴的姑娘,说是王妃的贴身侍女,想要求见王爷。”
周全福闻声,再抬起眼皮子看了景王一眼。
王爷负手而立,衣袍如雪,只留山光水色映照下的半张侧脸。
周全福随即懂了,一步步后退,出门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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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琴有些慌神,站在私宅前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那日她陪王妃前往脂粉铺子去见梁姑娘,守在门口以防外人闯入房中,撞破房内谈话,没曾想等了两刻钟,期间只听到过梁姑娘几声请求,之后再无别的声响。
她越等越意识到不对,在门外喊过几声后,推门进房内,哪还有王妃和梁姑娘的身影。
两个活人凭空消失,就连梁姑娘身边的春喜都不见了,她直觉是出了事,立即回了趟侯府,把这些日王妃和梁姑娘的事全都禀明了侯爷和夫人。
侯爷听完后,扶额连连说要完,一是王妃私底下和陆修竹的继妹有所往来,王爷知道了,还不得大发雷霆。
这二来,王妃失踪之事,不再如同前头替婚那般简单,替婚还有个人可以替,如今人都下落不明了,还能如何。
侯爷和夫人思索再思索,考量再考量,决定命她来先同王爷坦白。
为今之计,只有将王妃失踪之事提前告知给王爷,才能让王爷减少些怒火,不至于降罪王妃和侯府。
碧琴跟在周全福的身后,脑子里不断重复早已练过千百遍的话,终于在战战兢兢中,来到景王的跟前。
她不敢绕圈子,两膝跪下,详细说明因由,“王爷恕罪,王妃对那陆公子本就没有任何念想,这次会和梁姑娘私下见面,也是不忍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此丧命,这才不得已出府的。”
她话落,眼前投射在地砖上的那道长影静静无声。
越安静,越折磨人。
碧琴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转而又竖起三根指头起誓道:“女婢敢发誓,梁姑娘提出要王妃一同来向王爷求情时,王妃不想扰了王爷清净,更不想叫王爷为难,言词拒绝了梁姑娘的提议,说绝不会同她来见王爷。”
这时一道清晰的笑声突然传入碧琴的耳。
“王妃不愿来见本王?”
碧琴不敢抬头去瞧,也不知王爷到底是何意,只好按照原本的计划点头,“是,王妃很为王爷着想,大约正是因为如此,定国公府才下了阴招,将王妃劫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