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日过去,镇州仍未破。
牙鼓刚歇,监役方合上手里的丁册,一名队正便行至跟前,将半块木筹抛进他怀里。
“城西旧道,提人补栅。”
监役验过筹身茬口,抬手点出队末十余人。
靖蔚随众出列,领了锹斧,跟在铁甲身后往西行去。
出了东南主营,一行人顺着辎车碾出的深辙,循围垒后路向西绕行。土垒沿道延展,朝城一侧横列鹿角,几处更铺前皆有青乌甲卒持槊巡守。走过南郊,往来大车渐多。两侧民夫正夯土筑堑,几辆返营板车上堆满破损彭排,杂役正从中拆拣堪用的整木。
转过西南一处土阜,入目尽是荒地。田埂交错,数条废渠割断残垄,渠底尚存浅水。
队正领众人绕过浅沟,转上西门外的旧道。木栅连绵,几处旧栅卸去待补,数名军卒挺枪面城戒备,后方丁夫正从刚卸套的车架上搬运桩木。
督工军吏见又拨来一批人手,指着车上粗木喝道:“先把料卸了,抬到栅边去!”
靖蔚随两名役夫绕至车侧。上头横压着几根半旧的门柱、门枋和半扇门板。两根柱身上还各钉着一块桃板。朱墨斑驳,隐约辨得神荼、郁垒的形貌。前头那人将柱头往外一扯,桃板磕上车栏,喀地折去半截,翻入辙泥。
“抬!”
靖蔚俯身,与旁人合力托起一根门枋。才抬离车板,前头那人忽地换手,沉重的木料朝她这端压来。她仓促抬左臂去承,肩头旧创虽已收口,骤然吃力仍扯得肩胛深处一阵锐痛,臂弯险些软下去。
“抓牢!莫撒手!”
靖蔚咬紧牙关,侧身以右肩抵住木枋,抽回左臂,随众人迈步挪向栅列。
门枋落地,几名丁夫围上前持斧砍削两端残榫。
“先紧西头!余下的料接着往前送!”
督工鞭梢一指,众人忙将新削的门枋架上立桩,支起斜撑抵住枋身,以皮索绕桩缚紧。一名匠卒将短楔塞入撑头与枋交接处,举槌敲下。
笃!笃!尖楔逐寸吃进,皮索渐绷。第三槌方落,枋身忽传出一记细脆裂响。
“啐!又劈了!”
匠卒撂下木槌,俯身抠看枋侧裂缝。那处原有个旧卯眼,边沿木肉单薄,如今受了挤迫又顺着纹理崩开寸许。
“这卯口吃不住楔。”他拧眉啧了一声,“得换根料!”
旁人应道:“哪还有整料?车上都卸净了!”
靖蔚扶着斜撑,指腹沿裂纹摸过。撑头恰抵在旧眼边缘,楔子越往里吃,薄壁便越往两侧豁开。她看了眼匠卒,指向横枋旁侧:“撑头往旁边错些,避开这旧眼,再试试?”
匠卒顺着她指处按了按实木,又低头瞧了眼下方的撑脚:“倒也能挪。来,把横枋托住!”
几人忙上前托底。靖蔚松开绑索,与匠卒合力将斜撑移开少许,让过卯口,连带下端撑脚一并挪正。
匠卒拾起块短木削去一角,垫进交接处:“扶稳,莫动!”随即重绕皮索,改了入楔处,举槌连击将底楔砸实。他使力推晃两下斜撑,见接头纹丝不动,旧眼裂纹未再崩开,便挥手命役夫将另一端也拿皮索反兜立桩绞紧。
“西头还缺支木!你们几个,过去挑料!”
靖蔚拾起短斧,随众人绕往栅后。拆下的屋檩、旧柱杂乱堆在一处,成材大料早被挑走,余下多是朽椽断木。三人翻拣片刻,才从底下拖出两根尚算齐整的旧梁,合力抬回栅边。
将近补栅处,前头传来争执声。
督工军吏正拦着一名押料卒,将手里册子拍得生响:“昨日批下的那批长木呢?”
“改拨攻具营了。”押料卒递上一纸文牒,“上头的令,先紧前阵。”
军吏扫了一眼,面色顿沉:“西头这几处还缺支木,今日拿什么接?”
“只说先用旧料,缺的另行造册。”
“旧料?”军吏转头望向栅后堆着的残木,“能用的早挑净了!整木尽管拿去造攻具,到头来,这几处栅缺倒要某拿两根朽梁填平!”
押料卒未再搭话,只叉手退下。
靖蔚几人将梁木卸在栅后,军吏跨步上前翻查:“这两根,够补哪处?”
匠卒估了估长短,望向道旁残栅:“只够接上道口这一段。”
军吏盯着豁口半晌,挥鞭指道:“先接道口!其余凑不齐整料的,暂拿鹿角堵住,缺额逐一造册,遣人回营催料!长料接栅,短木作垫,碎木留着劈楔。晡时照旧点验,谁敢偷工废料,仔细皮肉!”
众役夫凛然应命,四下槌声复起。
此后三日,靖蔚一队仍留城西充役。只是西面到底成了偏师,往往横栅方才接齐,邻近几处又报残栅待补。每日晡时点验,工簿上才勾销两处,隔日又添数笔。
城西朽木尚在凑合,城南偏东的围垒后却是另一番紧锣密鼓。
修造场外平码着几根新解来的长木。匠卒沿木身弹下墨线削去节瘤:“这两根留着配双梢,莫截短了!”旁侧役夫应声上前,将大木抬往场内。
土埂后立着两架砲。一架单梢砲已经装妥,拽索拢束柱侧;另一架双梢砲高出数尺,四脚以横木穿连,架顶铁轴承着牛皮新箍的砲梢,长端垂挂皮窝,短端数十根拽索散铺于地。
几名匠卒正攀在架侧察看轴座与铁箍,为首的匠长蹲身按过底桩,转头向待命的役夫喝道:
“缓牵!莫使猛力!”
众人分执拽索徐徐下拽,短臂沉落,长端砲梢渐次昂起。匠长紧盯架身,见四脚与斜撑皆未偏移,便抬手喝住:“住!缓放!”
待长梢稳稳落定,,众役夫方才松索。匠长正欲复验,忽闻身后甲叶轻响。
“留后!”众人忙停手,叉手见礼。
“免礼,只管行事。”符习走至双梢砲侧,看过垫木,又绕到轴座旁按了按铁箍与束口,“空牵稳了,怎还没上石?”
匠长指着地上麻索苦笑道:“回留后,砲梢今日才架妥,只缓牵了三遭。这双梢吃力重,旧索里拣出来的货色还未配足,真放重石怕要崩断,还得等新索解来。那架单梢昨日倒试了几记轻石,只是落点远近尚不齐整。”
符习伸手接过乌震递来的造作历,翻看两页:
“旧索但有断股、磨损过甚的,一概剔除。单梢今日把落点校匀;双梢待拽索配齐再试轻石,未曾验妥,不得报作成砲。”
匠长低首领命。
符习合起簿册,转向乌震:“前阵待补的彭排,并南城壕道的勘记,可都妥了?”
“彭排尚在赶修,南城几处壕沿前日已遣人量过,深阔与距城步数皆记在册中。”
“取来。”
符习将造作历交还军吏,沿辎道登上前方土垒的望铺,按着木栏向镇州南城眺去。
城垣连绵,南面几处旧堞已补起新土,城门东侧的偏门洞口塞满乱石,堵得严实。
乌震循他目光看去:“那处也封了。”
“嗯。旧日只设一道木闸,守门的不过十来个人。”
“张处瑾倒舍得。”乌震道,“往日城中运送土木、遣哨出入,皆走此处。如今一并堵死,进出便彻底断了。”
符习未接话,目光移向东侧马面。
凸出的墙台上新支起两座覆革毡棚,将女墙后的动静遮去大半。紧挨棚侧,一面赭边认旗迎风招展,几名守卒沿堞口巡过,随即没入棚下。
“是高勐的旗号。”乌震眯眼细辨,“前日尚在门楼西侧,昨日方挪至此处,墨韵说当值的守卒也换了一拨。”
“新棚遮了人,却把认旗露在外头。”
乌震偏头看他:“留后是说,张处瑾有心摆出来惑人?”
“难说。旗能挪,兵也能调。单凭城头露出的这点形迹,断不准里头的虚实。”
少顷,军卒登台呈上壕道勘记。乌震展开簿册,指向其中一处:“此段壕沿新翻过土,只是自此处远观,辨不出底下究竟淘深了几尺。”
符习接过勘记,正待比照远处壕堑,围垒后路忽传来一阵急促蹄声。来骑驰至垒下,翻身疾步趋前:“符留后,魏州急使携令至营,招讨使升帐,请诸将即刻赴议!”
符习神色一凛,合册下台:“叫人把造作历也带上。走!”
待赶至中军大帐,帐中已列坐数人。
阎宝居中而坐,帅案上摊着一封堂帖。杨希望坐在左首,正慢条斯理地翻看随帖附来的朱墨批答。下首偏案处,龙敏拢袖屈膝,指间拨弄着竹算子,案头堆满支破历与军资点检簿。西侧武班远案后,李存礼一身霜甲,正垂眸翻看军籍,李荣列坐其下候议。
符习入帐叉手行礼:“招讨使。”
阎宝抬眼看他:“来了。督造的那两架砲如何?若明日便要动呢?”
符习上前,将造作历呈于案头:“回招讨使,单梢砲再校一遭落点,明日便可推入阵前;只是双梢砲尚缺新索,未曾实放试石,暂发不得。”
“若双梢也配齐了?”
符习略一沉吟,摊开壕道勘记指向南城偏东一处壕段:“两架不宜分设,可择此段合力压制。双梢发重石摧敌楼战棚,单梢集轻石击堞坏其女墙,再拨两都弓弩手仰射牵制。若能压住城头,前厢彭排便可推抵壕沿,役夫趁隙以薪刍垫底,分层填入土石。”
阎宝盯着图上的墨线:“能推到哪一步?”
“至多先把役夫送到壕沿,立住排障。”符习答得干脆,“云梯、冲车等重具须待暗壕连日填平,方能抵近城根。眼下争的还不是先登夺陴,而是看这一段暗壕能否喂平。”
阎宝指尖沿册上壕段划过,片刻才问:“若暂不动手,仍照旧围下去呢?”
龙敏捻动竹算子,欠身道:“回大帅,各处排栅尚能支应,只是修补与粮耗一日也停不得。后续军资虽已准拨,可水陆转运靡费时日,究竟何时抵营、各批实解能有多少,尚难尽作定数。”
李荣粗声插话道:“大帅,既如此,不如先守住围垒!双梢尚未试石,彭排也未补齐,此时进兵,若军器不济也是拿儿郎们的命白白填坑。待首批军资抵营,再议攻城不迟!”
“首批抵营之后呢?后续又待何时?”
杨希望放下批答,斜睨帐中诸将: “大王教令,诸位方才都看过了——‘相机进取,勿徒耗日久’。”
他指向案侧的朱墨批答:“所请军资,魏州行台虽已酌数准拨,可水陆转运靡费时日,首批尚在途中,后续亦须分批解送。眼下大王与伪梁隔河鏖战,魏州亦须调兵供粮,岂能独顾镇州?若每逢器械未齐便将进兵之议往后推,镇州之围又要耗到何时?”
李荣面皮一绷,按着刀柄不再开口。
杨希望拢了拢蜀锦袖口,望向阎宝:“眼下可用的行头、人手俱已摆在台面上,往下该如何,阎招讨总得定个章程吧?”
阎宝思虑片刻,转向符习:“若将各营兵力尽数聚于南城,趁势强攻呢?”
符习摇头:“攻城重具与填壕木障均未凑齐,前阵推不到城根,兵聚得再多,也只能在城下生挨冷箭膏油。何况张处瑾最善趁夜摸营,若为南城一战抽空各寨,城尚未破,四面围锁便先漏了空当,得不偿失。”
阎宝目光落回那处壕段上:“若本帅不求一举破城,只先取此处试攻,能否行得?”
“可以一试。但须先备齐排障与填壕丁夫,成败全看前阵能否立住。”
阎宝眯起眼:“若城中贼兵趁填壕之际开门突阵,专冲役夫与砲车该如何?”
“壕前步卒须护役夫器械,难顾两翼。某麾下尚有成德旧骑二百,可收拢成两都,令乌震领之,驻南城后路压阵。若城中出兵袭扰,便由此部迎头截杀。”
杨希望插了一嘴:“慢着。咱家记得,这二百骑原担着近城游奕巡哨之役。抽去南城跑场子,其余地分的铺哨又如何安排?”
“须重新排定。”符习沉声道,“近城巡路,哪些可由步卒接替,哪些须留哨骑,末将会逐一核过再报招讨使定夺。”
阎宝转向西席的李存礼:“六公子,南城既留这二百骑,若旁处营栅另有急变,中军手里还剩多少活兵?”
李存礼放下手中的军资簿:“鸦军尚可抽调一部,但末将须先查清各都现有差遣与可替防之处,方能报出实数。”
“此事便有劳六公子来核定,连同替防之法一并报上。”
“末将领命。”
阎宝又问龙敏:“龙书记,若只支应南城这一遭,随军都库的工料够用么?”
龙敏道:“回大帅,石料、大木尚能凑出一批,彭排也可先紧着此处赶修。只是役夫与辎车一旦调往南城,西面旧道及别处排栅的修补便须暂缓。”
“这一轮若不能推进,后续便只能干等魏州军资抵营。眼下所能支应的,也就只剩这一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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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