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讯

是李存礼。

他踞坐于几步外的废箱上,半身隐在暗处。

手从口鼻间撤开。苏合抄起粗麻索,反兜过木柱,将她双臂反绑。

只那一瞥,靖蔚便挪开眼,向四下扫去。

帐内未掌灯,几只旧粮袋压着零星残甲堆在暗角,半盆未透的残炭旁散掷着木牌与药渣。灰土混着药苦,在逼仄处沤作一团。

身后,苏合勒紧绳结,起身冲李存礼叉手一揖便转身出帐。

毡帘垂落,将外头的杂沓响动与号哭一并掩去。

靖蔚背抵粗木,双膝半屈撑直脊背。暗处寂然无波,她却觉得一股冷意顺着左肩上攀,如刃抵颈。索性不避,她挺起脖颈,抬眼迎上去。

撞上那双金眸,李存礼目光微顿。

绝地里的生口未见伏低,骨子里犹带没拔净的冷牙。

他看着她,缓声开口:“靖蔚。”

“鸭禄府人。”

“猎户。”

靖蔚没应声。

李存礼问:“说说看,怎落到张郎船上的。”

又是这套发烂的旧供。

泊灼口的大火,阿干的血,她从死人堆里挣出来的命,到了这中原营盘里,全成了他们翻来覆去盘索的几句干话。疲敝与厌烦一时压过了防备,靖蔚连敷衍的心力也已耗尽。

“契丹屠城。”她阖上眼,“我埋在死人底下昏死过去。再睁眼,已被锁在船上。”

“那张郎怎说?留你一个半死的生口,图什么。”

“带去南边,签死契,做部曲。”

闻此,李存礼冷哂:“你信?”

靖蔚偏过头:“不信。”

李存礼紧盯那张脸,半面泥血之下,乌鬈霜肤,深骨清颌。他缓声问:“为何?”

“我那时半条命都没了,捱不过几日苦使。” 缚在柱后的手暗自攥紧。

“不值他拿半条命来换。”

“那,你当他图什么?”

靖蔚转过头,答得干脆:“不道。”

帐外忽有脚步近止,伴着几声低语。苏合掀帐而入,双手向李存礼奉上一截竹管。

“郎主,中军议事未散,下一拨巡更尚有一刻。”

李存礼接过,捏碎封蜡抽出麻纸。

苏合转身拨开残炭,借着底下的暗火引燃麻捻,点亮废箱边一盏旧陶盏。他托举凑近,李存礼展开麻纸,逐行看去。

靖蔚盯着那张薄纸。火光暗弱,隔着几步远,根本辨不清上面的墨迹。她只得看向那张脸,试图从他面上寻出些微端倪。

尚未读完,李存礼忽地抬眼,正对上她。他抬手,将纸角送进灯焰。火舌窜起,转眼烧作飞灰。

苏合俯身将灯盏搁在废箱旁,退步叉手重出帐外。

李存礼捻去指腹沾上的一点残灰,漫不经心道:“废驿的血甲,剥得可还顺手?”

出了阎宝的帅帐,她本以为那废驿只是个无人过问的烂泥塘,谁料剥甲这一遭,竟也落了旁人的眼。

这张纸上,到底记了多少......

靖蔚冷笑:“连赵州废驿都盯着,看来东垣渡这笔账,将军还没算清。”

“没影的粮秣,断了下落的鱼胶,阎将军早拿这由头,要我脑袋去平账。”

“怎得,你们中原人的烂账,还非要拿我这外人来填?”

倒是个浑身带刺的。

李存礼起身朝她走去,革靴碾过地上死灰,霜甲遮去昏光,将她笼入暗影。

“所言极是。”

“拿你平账,确是阎公粗笨。”

他倾身,逼近那双不肯退避的金眸:“可,他问的是账。”

两人之间唯余咫尺:“我问的,是你。”

靖蔚缓抬下颌:“人就在这。”

“将军你,不是看得真切吗?”

李存礼竟真依言端详她片刻。

“看见了。”他略直起身,“可人在跟前,同摸透底子......终是两桩事。”

说罢,他撤身,随手理了理当胸的甲襻。

“鸭禄府的猎户,初时似不熟甲制,”李存礼抚平皮绦,重又抬眼看住她,“怎的不过片刻,便能寻出皮绦暗结?”

“也是山里活命的本事?”

去过何处,干过何事,这都不奇。可头一副的生涩,后几副的寸劲......那张烧作飞灰的纸上,竟连她手底这点分毫的变化,都扒得不留死角。

“绳结,总有个头。”靖蔚道,“寻着头,便解得开。”

“嗯,是个好理。”

“死甲的结,你寻得着头。那乱军之中呢?”

“阎公前脚下令拿你枭首祭旗。营盘一破,你反倒替他断了成德暗弩。”

“拼了命去救个要你脑袋的人。”

“你又寻着什么头了?”

“领头的倒了,营里就全是乱咬的疯狗。”靖蔚道,“我一人蹚不出这死局。留他,好歹能替我顶在前头撞条活路。”

“你倒敢赌,他能饶你?”

旧陶盏爆出微响,火色燎亮幞头下的一绺白发。

“......我何曾指望他饶命。这世道,想活命,总得自己挣。”

“总不能旁人要我死,我便就这么认了。”

李存礼听罢,静了片刻,转身朝帐外走去。

听着步声远去,靖蔚松开背后攥紧的手,靠实了木柱。

李存礼行至毡帘前唤道:“苏合。”

帘外应了一声。苏合掀帐入内,绕至靖蔚身后解绳。

粗麻稍松,靖蔚绷了许久的肩臂终于得以挪动。她抽出手,揉弄疼痛的左肩。

帘前却又传来李存礼的声音:“己朗戎。”

他站在昏光与夜色的交界处,未曾回首:“可认得?”

“......色勒莫弗,鸭禄府的人谁没听过?”

“己朗戎阴通契丹。鸭禄陷后,畏罪自尽。”

靖蔚揉着左肩的手倏地停住。她回身望向帐前,一时竟没听明白那几个字。

“......谁说的?”

李存礼闻声侧首。

“幽州军报。”

苏合行至帐前,抬手搴起毡帘。外头的寒风卷着远处的号角声涌入,吹得陶盏灯火低伏。

李存礼正欲跨出。

“他若投了契丹......”身后传来靖蔚的声音,“为何还要死?”

李存礼脚步一顿,却未回首,径自出了帐。

靖蔚仍望着帐口。

己朗戎。阴通契丹。畏罪自尽。

这几字在脑中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拼不成她认得的那个人。

泊灼口那方小院,炉火昼夜不熄。是己朗戎让她与阿干有了安身做活的地方。

可如今,人死了。

死在何处,如何死的,她一概不知。那通敌的罪名,却已随军报传到了中原。

脸颊忽地一凉。她抬手抹去,指腹沾上一点湿意。怔了片刻,又抹了一把,那湿意竟擦不尽。

靖蔚死死抿住嘴,牙关咬得发酸。胸口憋闷得厉害,任她如何生咽,都压不下那股酸涩。泪水无声滚落,砸进胸前沾满血泥的衣襟。

她垂着头,肩背轻轻颤了起来。

帐外,李存礼行出数步,抬手将幞头下散出的一绺白发拢回鬓后。

他偏头望了眼那顶隐在暗处的破帐,旋即往中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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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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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春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