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蔚蹲在地灶旁,用碎瓦将坑底的余灰刮进麻袋。几步外,火头军挥着矛柲,驱赶役夫抱薪汲水,往空出的灶口旁垒枯枝。
镇州城垣兀地吹起长角,继以画鼓两通,随朔风荡入东南新营。
靖蔚闻声抬头,断续的嚎哭混着咒骂,顺着排栅传来。
辕门前,大批成德卒拥在拒马后,任守营牙兵推搡胸甲,只面朝镇州嘶声嚎哭。
营中敲落两记急钲,符习与乌震等排开甲士,快步逼至阵前。
见主将现身,周遭兵卒立刻围涌上前:“留后!城头上......那畜生......”
“他们把家口全推上墙了!”
“虞候,那......那是咱们的亲人啊!”
“还有......还有娃娃!”
符习尚未开言,乌震已抢步拨开近前乱卒,望向镇州城垣。
女墙垛口间,密匝匝地按着一排反缚双臂的老朽妇孺。
张处瑾隐于城楼阴影中,几步外,张处球押着乌震的老母立在女墙前。
“乌震!可识得?!”张处球将那老妇的半个身子推出城堞。
老妇身侧,一杆长矛横压过来,将个妇人连同挣动哭嚎的稚童并抵在墙砖上。
城下,墨韵仰脸望着女墙,扣在刀柄上的指骨凸起,却不得不将抵出的横刀压回鞘中。
辕门前的成德兵卒渐渐绝了喧声。当啷一声,不知是谁手里的兵刃脱手。几名兵卒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进泥水里,死盯着城头。
乌震望着悬在半空的人,面上僵冷尚未透出波澜,脚下毡靴却已先于神智,向前迈出。
步子才起,一手重重按住他的肩吞。符习未发一言,目光依旧锁着城垣,抠在乌震肩头的骨节泛青。
僵持间,身后铁蹄交轧。数十骑玄甲具装蹚开一条通道,阎宝勒马停在阵后。其侧,李存礼端坐于黑马之上。
城楼深影中,张处瑾抬眼,越过女墙上哭嚎的肉盾盯着拒马后的晋营大纛。
“弃甲退军,全尔等亲眷!” 风过大旗,猎猎作响。
乌震未答一字,城下死寂。
张处球偏头望向主楼。深影之中,张处瑾未有动作,唯眼睑微垂。张处球抽出横刀,周遭镇州兵齐齐拔刃。
刀光闪过。腕骨斫断,鼻耳割离,皮肉皆悬连寸许。残躯被推出城堞,接连坠入城脚的冰壕。
浊泪砸进乌震前胸的甲叶,他向前挣起,符习却再次将他压住,按在成德军认旗之下。
身后哭嚎与甲叶声挤撞,墨韵抽刀,转头望向后阵的玄甲骑阵。
李存礼冷眼扫过稳住乌震的符习和拔刀等令的墨韵。
这张处瑾掷下血亲人质,试的怕不仅是成德的心性,更是晋营统御降卒的法度。眼见成德阵中纵有躁动,却终究未越认旗半步,无一人敢擅自冲阵,李存礼心下已然明了。
前阵挤撞愈烈。阎宝冷声开口:“命李荣传令。”
数骑旋即驰出中军。李荣提缰高喝:“招讨使军令——!成德前军立彭排,结阵出营,抢掩城下老小!敢有擅出部伍、私越认旗者,斩首以徇!”
成德阵前哭嚎未歇,数十面彭排却已推至拒马外,乱卒重新并成行伍。
乌震眼泪未干,却没再看城头一眼,转身大步蹚入前厢盾阵后方:“前厢推彭排抵壕。先起活口!”
符习收回手,环视周遭将校:“乌震押前阵遮护,墨韵带人铺板!”
城楼高处,张处瑾掠过城外重并成阵的成德军与后方大纛,转身走下马道。张处球提刀跟上一步:“阿兄,便这般罢手?”
“让他们救。”张处瑾步子未停,“筋骨已明,命弓手凭城放冷箭。救人,总要留几具铁甲在城下。”
彭排推抵壕沿,渡板搭上冰壕。有人俯身拖拽残肢,有人架起尚在喘气的血人。
城墙高处,冷箭顺着缝隙刁钻射下。箭簇透穿甲叶,抢在最前的数名成德卒中箭倒地。
乌震跨下渡板拽过死尸,墨韵扯起中箭的活卒。断肢残躯与喘气的活口被一并拖入彭排之后。
血肉在冻土上犁出道道血痕,一路拖入营内医帐。
靖蔚拎着麻袋跟在血道后,抓出灶灰盖住泥地上的血洼。
毡帐内外,伤者与残躯混掷一处。寥寥几个医工跪在血泥里,手底的麻条根本绞不过来满地翻绽的断口。
一名老医工刚压住个挣扎的妇人,麻条堪堪将断口绞紧,另一手摸索止血的干灰。手底摸空,他抬眼四处寻找,瞥见靖蔚,沾血的手指冲那袋子一指:“抓灰!快!把口子糊死!” 靖蔚忙跨上前。
墨韵架着个尚在喘气的血肉跨入帐内,将其小心靠在木柱上。他转头冲帐外的牙兵喝令:“快往里送!”
回身见靖蔚手下的妇人挣动,他上前帮忙按住,靖蔚趁势将干灰按实在断腕上。
帐外,乌震将一具老妇残骸放在排栅下,抬手抹下她未阖的眼睑。左肩揳着半截折断的冷箭,却似毫无所觉。他僵跪在血泥里,半晌未有动作。
符习蹚水走近,轻按住他:“走吧,见招讨使。”
乌震看着地上咽气的母亲,手指攥紧胸前的束甲皮绦,借着收拢的甲叶勒断了喉间哭喘,起身离去。
沿途泥水间遍是翻认亲眷尸首的甲士,喉咙底压着断续的闷哭。
毡帘掀起,两人叉手见礼,符习开口:“奉招讨使令,阵前被陷家口皆已夺还。”
乌震道:“生者尽送医帐,尸首敛于后寨。死伤甚众,实数尚在令军吏点勘造册。”
阎宝听罢默然半晌,吩咐道:“去都库拨几包伤药,不够的,拿灶灰先垫着。死者单造一册,亲眷逐一勘名。伤重熬不过去的......也给口干净水喝。”
“喏。”两人低头应令。
他注意到乌震左肩的冷箭:“去把箭拔了。这里无需留对,回营安置你们的人吧。”
两人躬身退下,将血气与哀哭一并隔在帐外。
帐内沉寂数息。
杨希望靠在偏座小椅上,长甲拨开手炉里的浮灰,笑了一声。
“今日城头这一出,倒有几分王陵母的意思。”
他看着炉底忽明忽灭的炭红:“可惜了,王陵老母伏剑,为的是绝了儿子的顾望,成全个忠字。张处瑾如今搭的这台戏,却是把家口架在城堞上当百戏的杂什。往后他手里的鼓板一敲、军令一掷,台下这帮但凡要往前迈一步,心里都得先戥一戥城垛上滚下来的肉,会不会是自家人。”
“也罢。”杨希望又摇了摇头,“喧天锣鼓蹚过场,阎招讨的戏台,好歹保住了。”
他抬起眼,越过炭盆瞥向主座上的阎宝,嘴角挂着戏谑:“可这戏里的孽债呀......算是生生扎进人心里去喽。”
阎宝面上未起波澜:“杨监军多虑了。念着城头的死人是一回事,敢不敢抗令,是另一回事。今日纵然心乱,大阵到底未散。阵脚没散,那本帅的令,就压得住人。”
闻言,未等杨希望再次开口,龙敏拢袖起身道:“大帅执法如山,自能慑住阵前。”
他将手里的一卷簿册呈给阎宝:“可那些遭贼屠割的家眷,若是就这般当成无主死肉压在营里,就是一笔酿祸的绝账。”
“今日大阵未散,是将士们强咽了血水,硬顶着帅令。可死人的名册好造,底下那些断了血亲的活人若是落不着半点恤赏......”
龙敏抬眼,迎上阎宝的目光:“日后但凡有人借此事暗中挑唆,成德营中哗变就是迟早的事。”
“人心这口沸锅,到底还得规矩和钱粮一并压盖。” 他敛袖撤步,叉手深揖:“还请大帅早做打算。”
阎宝盯着那卷簿册默然半晌:“先按军中现例办,待死伤实数勘结,连同余缺底账一道急递魏州。”
龙敏低首应下。
大营连番遭劫,恤赏的窟窿要想拿现粮填上,全得指望掐着九门的鸦军。
阎宝的目光越过炭火,投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存礼。
“六公子,九门后继的粮秣,几时解到?”
李存礼稳坐于偏案后:“依军期,三日后。”
阎宝看向龙敏,龙敏捻指盘过耗度,答道:“挤出这笔恤赏,剩下的应是撑得住。”
得了准信,阎宝转向李荣:“点齐中军牙兵,去给龙书记弹压监支。”
“勘册发粮之时,但有借死尸鼓噪生事者,不必回禀,就地枭首。”
帐帘起落,将内里的炭火与机锋尽数掩去。
李存礼步入冷风中,拢起大氅。苏合自阶下迎上,两人并肩蹚着泥水,往血气未散的前营走去。沿途暗影间,不时可见三两成德甲士跪在污泥里,沉默地归拢残肢碎肉。
苏合收回目光,低声开口:“郎主,我不明白。张处瑾在城头这般屠割降卒家口,就不怕激出群狼,反咬破城?他这绝户计,图个什么?”
“不是图什么,而是赌。”
李存礼避开地上一洼血水:“赌乌震熬不住骨肉脔割之痛,赌成德前军不敢尽攻。乌震一垮,前军心散,大阵稍有哗变,晋军必调兵镇压,镇州之围不日自解。”
他望向前方的医帐:“只可惜,他没算到符习能压得住乌震,乌震也终究没跨过那道认旗。这头一局,他已经输了。”
“既然赌输了,那这血债岂不是枉担了?”苏合靴底踩碎一层薄冰,眉头拧起,“平白断了自己的后路,自取灭亡?”
“既然拿血肉掷作了局中的底注,便没有白白听响的道理。”
李存礼脚步未停,眸光掠过周遭压抑着闷哭的暗帐:“城头这把刀斫下来,成德军的锋刃便算是折了一半。往后鼓角再响,拔刀怕伤了墙头的血亲,再不敢死战。”
两人转过一处排栅,医帐的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
“再者,抛下这口血饵,也是在觇咱们晋营的底细。”
李存礼看着不远处端着血盆进出的医工:“对外,断了破城的前锋,对内又借着脔割骨肉的戾气,给城内暗生降意的人立下杀威。这等剖骨的算计,怎会是滥杀。”
苏合听罢,后颈泛起一层寒意。他望向隐在昏暗灯火中的医帐,低声道:“这等诛心之局......成德军今日竟生生咽下去了。”
李存礼驻足帐侧,风掀起毡帘,乌震正跪在地上收拢残尸。
“能忍其亲者,未必无心。能忍其心者,才最难量。”
乌震放下残躯走到木柱旁,替浑身溅泥的墨韵搭手,压住了个吃痛挣动的断臂家口。
旁侧,老医工双手掐紧其断腕血脉,腾不出手,只命道:“扎!”
靖蔚扯过麻条,绕在其肘上绞紧,随之抓起干灰拍实翻豁的断口。
老医工见血水未再顶透灰堆,方才撤手,扭头便扑向下一滩血洼。
靖蔚木然跟上。绞布条、按干灰,她循着地上的血道不知蹚过多少残躯,直到老医工顿住手,冲着脚边刚咽气的孩童摇了摇头:“抬出去吧。”
靖蔚俯身托起那具小尸,臂弯里只剩一团往下塌坠的虚软。指节收得再实,也兜不住这散尽活气的分量。
将那尸体敛置于帐外后,她走出医帐。刺骨的朔风,也刮不透心里那团闷坠。
归途暗影中,退阵的甲士三两瘫坐,有人哑声咒骂张贼绝户,有人忧惧自家老小,亦有人木然道,这世道哪有不死人的。
旁人丧了亲眷,尚能啐出一口血沫子同袍共骂。可她这断了根的渤海生口,便是心底的茔冢塌绝了,也得死死捂住,做个只配蹚泥洗血的哑子。
风透单衣,半干的血泥冻作硬壳,将胸腔里的活气箍得发滞。
靖蔚垂首,跌入两帐交接的深影。无人窥伺的刹那,她仰首生咽冷风,却压不住骨缝里透出的寒噤。
暗处横出一手捂住她的口鼻,靖蔚屈肘后捣,却被对方顶住,就势被拖走。
脊背磕上帐柱,她睁眼。
帐缝间漏下的一线冷月,越过近前身影,淬亮了咫尺外的青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