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填壕

天光初透,镇州南城外的土垒尚沤着宿夜湿寒。

李荣按刀立在前阵后沿,抬眼凝望城垣。前侧阵地上,单梢砲已然架妥,几名匠卒正攀在架侧复验轴座铁箍与束口。

“上石!”匠长执梆高喝。

运石丁夫抱来轻石,定放手挽落长梢,将靸索活扣挂上梢顶鹅头钩,把石弹塞入皮窝。

短端下方,四十余名挽索丁夫分执拽索列阵,将麻绳拉直。

定放手拧腰瞄定城头垛口,闷喝一声:“定!”

匠长猛击手中木梆,丁夫齐声暴喝,屈膝后仰合力下拽,长梢昂起,石弹呼啸越过城垣。

砰然巨响,城堞外沿砖碎土裂,几名守卒被震得滚翻在地。未待城头喘过气,前厢两都晋军弓手已自彭排后闪出,仰首攒射。

“落梢!再上!”挽索丁夫松绳回气,定放手顺势拽落长梢,再度挂钩填石。

木梆再响,第二石飞出,击中一处战棚木架。棚顶倾斜,碎木滚落。

单梢回落换石的空当,城头守卒复又露头,冷矢接连自垛口攒落,笃笃钉入彭排木板。

“彭排上前!”李荣厉喝。

役夫弓身抵住横木,顶着箭雨将数架彭排推向壕沿,披甲步卒持矛护在两翼。冷矢陡密,接连撞上木板,一名役夫脚下打滑,半边身子险些被横木带倒。旁侧步卒探臂一把托住木架,厉声喝斥,逼着众人一鼓作气推抵壕沿,下橛撑定,后继盾架紧挨靠拢,将接缝堵死。

后阵梆声再起,第三石砸崩女墙,弓手随势齐射,压得城头一时绝了人影。

“负刍!上!”

趁此空当,役夫抱着薪刍草束从逼仄进道狂奔而出,将草束推入暗壕,旋即折入侧旁回道退下。

后拨紧跟而上,将土石麻袋压在薪刍上。待这一层勉强铺开,另有一队持木耙探出彭排,将浮凸的土石扒平。

三拨人马更番轮转,进道与回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被冷箭贯中栽倒在通道边沿,后头的人收脚不及,险些绊作一团。候在道侧的辅卒当即上前,揪住伤者衣领往旁拖,血水在泥里犁出暗痕,才勉强腾出一条路来。

“进道不许旋踵,回道不许驻足!弃物者斩!”

李荣按刀立在彭排后,紧观前阵。见一名负土役夫骇极撒手丢了麻袋,他当即喝令军士将人拖出砍翻,另驱一人顶上。

窄道之内,再无一人敢顿足。

然待单梢再落换石,马面毡棚下骤然发机,一记床弩粗矢破空撞裂一处彭排,城头冷箭顺着豁口疾灌而入,逼得几名役夫缩回盾后。前排刚铺开的土石尚未压实,执耙役夫便不得不停手,干等下一轮砲击。

日头渐升,晨雾散尽。

又一轮砲击暂歇,一名将校从彭排后快步赶来,在李荣身前站定,朝壕沿一指:

“都虞候,床弩凿开了彭排接缝,漏进来的冷矢封死了壕口!前头探不出木耙,底下的薪刍又教擂石砸散,新倒的土石全悬着,根本压不实!”

他抹了一把面甲上的血泥,指向东侧高耸的马面:“那马面距壕口斜远,棚顶又蒙着厚毡,单梢那几斤轻石跨过去早失了劲道!”

李荣循他所指望去。这前阵断不能停,可若任由床弩这般点名,这道暗壕耗干了人命也喂不平。

“随我去见符留后。”

二人疾步登上后阵土垒。

符习立在垒边,手中攥着造作历,正垂眸端详垒下百步外的双梢砲。

“留后!”李荣抢步上前,叉手行礼,“东侧马面的床弩专凿彭排接缝,前阵排障已难以为继。某请动双梢,压住那处马面!”

符习未应,只敛起册簿,转身步下土垒径至双梢砲旁。

“索具如何?”

匠长躬身道:“回留后,从旧索里勉强凑足了一副,方才空牵三遭,架身与斜撑未见偏斜,只是新索尚未解来,一直未曾实放试石,手头也再无替换的余索了。”

符习俯身捻过一段麻索。粗麻已磨得起毛,外缠的细麻线亦见松散。

“空牵只试得架身稳不稳,试不出挂石后旧索能否吃住这股力。”

他松开麻索,抬眼看向李荣:“双梢乃是两木并束,发力全凭均齐。拽索但有一根先崩,余索受力失衡,两根梢木必生拧劲。届时铁轴崩脱长梢横扫,伤的便不止是架下丁夫。眼下军中重具本就匮乏,这架双梢一旦折毁,往后再想压住城头,便连这点指望也断了。”

李荣咬紧牙关,目光望着城头。

“留后说的,末将明白。可前阵若再等新索,推上去的彭排也未必保得住。再耗下去,先前填进去的料与眼下的人手,都要白白折进去!”

符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马面城台。覆革战棚压着堞口,高勐那面赭边认旗下隐见棚底弩机徐徐回绞,乌铁大簇正隔着烟尘再度瞄向壕前。

“你要拿双梢砸床弩?”

“能一石砸碎自然最好。”李荣沉声道,“便算毁不了弩,只要轰塌战棚、逼退守卒片刻,前阵便能腾出手堵住彭排,重上壕沿!”

符习沉吟片刻:“好。便打东侧马面,不求一石毁弩,先砸塌那两座战棚,压住堞口。”

他转向匠长:“先上轻石试放三记,一石一验。索架无碍,再换次重石定数慢放。新索未到前,绝不许满载,更不许贪快连发,每发三五石即停手复验。”

匠长领命。

符习又转向李荣:“单梢与弓手照旧压住正面女墙。只是双梢挂的是旧索,每发数石便须停手复验,压制断难连贯。壕底垫实前,切莫为争一时寸功把人具全填上去。”

“末将领命。”李荣回身下垒赶往壕前督阵。

符习将造作历交给随行军吏,吩咐道:“传令修造场,即刻运送双梢试放石料,另拨一队替手丁夫随车跟进。护砲步卒从后阵另调,前阵填壕的人手不许抽动。营中整料先紧前阵,其余各处栅缺拿旧木鹿角加紧补实,严加戒备!”

军吏应诺,疾步奔下,传令快马旋即顺着围垒后路疾驰而去。

不多时,后路各处料场接连响起催调声。

掌料军吏捧着簿册逐项勾改,原定发往别处补栅的整木尽数截留,同新凿的石料一并装车,套上挽马滚滚南行。队正持筹点人,将候命的精壮丁夫悉数抽出,押着木橛与修造器物随车赶赴南城。

城西旧道口,督工军吏干等半晌,只等来两车拆剩的废木与一队新拨的羸弱役夫。

他翻过随车递来的支拨单,脸色愈发难看。原先候在栅后的几根长木已被抽走,车上卸下的又尽是朽椽断柱。新拨来的役夫喘息未定,围在车辕旁面面相觑,对着满地烂木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愣着等死么!先把堪用的挑出来!”皮鞭抽过车辕,役夫忙拥上前卸料。

靖蔚自乱堆里拖出半截旧梁,用短斧削去一层腐皮,却见内里虫眼密布,早已中空。她翻过梁身,又按了按糟朽的断茬,只得将其推去一旁,另寻实心的硬木。

数步外,几名甲士正沿栅后重钉木标,将役夫做活的地分向内收紧。往日尚可在栅后荒垄间翻拣碎木,如今几根削尖的木标连成一线,将取料做活的地分卡在栅后十步之内。

一名甲士端着上弦的步弩立在桩外,冷眼睥着圈内众人。

“都把招子放亮些!今日前阵用兵,取料做活只准桩内。谁敢越木标半步,立杀不赦!”

他横移弩臂,铁簇在人群身上缓缓划过:“役时禁绝人声,不许交头私语,不许扎堆。但有一人乱行,同伍五人,一并斩首!”

四下顿绝人声,唯余粗重喘息与斧槌劈木的闷响。

忽地,东南方贴地滚来一记闷响,震得栅顶浮土扑簌直落。几名役夫下意识朝南面望去。

“看甚!低头做活!” 军吏扬鞭虚抽,众人慌忙缩颈垂目。

未几,远处又是一记闷雷砸落。

军吏循声望去,面皮绷紧。南城既已动兵,西路这些栅缺若不趁白日补齐,入夜便更难支应。倘若城中贼军趁各营抽调之际,择薄处突阵......

他拿鞭指向尚未合拢的几处豁口: “先把现成的鹿角抬来,交错架住豁口!鹿角间的空当再拿短桩横揳塞实!缺料的处所逐一报上,不许拿朽椽虚搭充数!”

“日落前,能封的先封实。仍补不上的,记明地分,另加铺哨!谁敢瞒报漏缺,或是擅撤值守,仔细脑袋!”

靖蔚与两人合力架起一具鹿角,绕过残木堆,深一脚浅一脚挪向道口。削尖的木刺刮破袖管,扯出几缕烂麻。她避开积水深辙,将底木砸入豁口泥中。

守栅兵卒上前抵住木架,旁侧役夫取来旧索绕过鹿角交错处,俯身绞紧。

“再往里错半尺!莫留直口!”军吏在后喝令。

靖蔚蹲下身将麻索自木刺缝间穿过,粗麻刮得掌心火辣生疼,她倒换手势将索股一匝匝勒入木头。

便在此时,旧道两头一先一后传来杂沓步履与铁蹄声。

西侧辙道上,一队鸦军精骑沿内垒缓辔行来。铁蹄踏碎泥辙,甲叶铿然相撞。为首的苏合勒马停在道口,后阵玄甲骑卒齐齐收缰。

东侧栅内小道亦行来一队步卒,身披暗赭札甲,持矛按刀。打头的黑面军吏行至近前,抬手止住部伍,正是墨韵。

墨韵命步卒散列戒备,迈步走至苏合马前,抬眼扫过栅外荒垄:

“苏都将,乌虞候率那二百骑调赴南城后,西路沿栅的几处更铺我部步卒已尽数接防。只是栅外废渠交错,北侧那道断沟直通城根,最易藏人。”

他侧身让开道口,指向北面分叉的辙道:“辙道绕过土阜分作两支,若只循大路跑马,易漏过旁侧沟口。我拨两名识途的老卒,随贵部儿郎去北侧断沟核一遭,把能藏人通马的暗渠逐一标记。”

苏合端坐鞍上,一手按着鞍侧铁骨朵,颔首道: “有劳。”说罢偏头挥手,立时分出两骑,随那两名步卒前出查探。

“眼下南城动兵,若城中贼军避实击虚,掉头猛扑各路,何处接应?”墨韵又问。

苏合指了指沿栅延伸的内道:“近城铺哨归你,外围游奕归我。遇警先举烽传信,我率巡骑就近驰应;若来敌势众,再遣人急报中军调兵。”

“明白。”

两人未再多言。墨韵领步卒沿内道前行,逐铺交割。苏合一抖马辔,余光掠过鹿角后伏身的靖蔚,率鸦军铁骑循外道向西巡去。

铁蹄声渐次远没。

靖蔚蹲在鹿角后,手中麻索绕过木刺扽紧打结。左肩深处隐隐泛起酸胀,透甲旧创虽已结痂收口,连日负重之下,仍似有细针在骨缝里攒刺。

一阵南风刮过,风势渐滞,失了清晨刮脸的凉意,反倒裹着一股浓腻的腐泥腥气。

靖蔚望向旷野。

马蹄扬起的黄土浮尘悬在土阜间久聚不散,西山那头的铅灰阴云已漫过荒原,压上城垣。

她垂眸,将余下的索头塞入木刺缝隙。

这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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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填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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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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