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西山脚下。
解雨臣独自一人站在进山的小路口,夜风带着山林的湿气扑面而来。他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背包里除了必要的装备,还藏了一支袖珍手枪——黑瞎子强行塞给他的。
“少爷,记住,两小时。”耳机里传来黑瞎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十点整你进去,十二点前必须出来。如果有枪声,或者你超过五分钟没回应,我就冲进去。”
“知道了。”解雨臣调整了一下耳麦,“你那边能看到什么?”
“古寺外围有三个暗哨,分布在西、南、东三个方向。寺内情况不明,热成像显示至少有五个人体热源。”黑瞎子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张海客很谨慎,但还不够谨慎。”
解雨臣抬头看向山腰。夜色中的古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灯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张海客就在里面等着他。
“吴邪他们呢?”
“按计划在安全屋待着,秀秀陪着。”黑瞎子说,“解子扬在远程监控警方的通讯频道,如果有异常,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准备工作已经做到极致。解雨臣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山。
山路崎岖,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痕。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古寺的轮廓逐渐清晰。破败的寺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解雨臣在门口停下,关闭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他推开寺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大殿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站着,正是张海客。
“解少很准时。”张海客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请进。”
解雨臣走进大殿。除了张海客,还有四个黑衣人分散站在角落,手都放在腰间,随时可以拔枪。
“张先生费这么大周折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见面吧。”解雨臣没有废话。
张海客笑了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大殿中央摆着那张熟悉的茶桌,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解少还是这么直接。”他在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周教授给你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什么东西?”解雨臣装傻。
张海客的笑容淡了一些:“解少,我们都是明白人,不用绕弯子。周明远死前把一份文件交给了他的研究生张晨,而张晨又转交给了你。那份文件……对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周教授是你杀的。”解雨臣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张海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周教授是个固执的人。我给了他机会,让他交出文件,安享晚年。但他拒绝了。”
“所以他必须死?”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海客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解少,你还年轻,有大好前途。没必要为了二十年前的旧事,把自己搭进去。”
解雨臣冷笑:“张先生这是在威胁我?”
“是忠告。”张海客说,“把文件交出来,我保证你和你朋友的安全。你继续当你的解家少爷,我继续我的研究。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说不呢?”
张海客叹了口气,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黑衣人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递给解雨臣。
视频里是吴邪和胖子,两人坐在一家咖啡馆里,正有说有笑地聊天。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四点。
“你的朋友们很可爱。”张海客说,“尤其是那个叫吴邪的,天真烂漫,一看就是没经历过风雨的。”
解雨臣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张先生,你知道动他们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张海客坦然,“意味着解家会倾尽全力报复。但解少,你也应该知道,张家能在九门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仁慈。”
气氛剑拔弩张。四个黑衣人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柄,只等张海客一声令下。
解雨臣的大脑飞速运转。张海客显然已经调查清楚他的软肋,用吴邪他们来威胁。硬碰硬不是办法,但交出文件也不可能——那些证据一旦交出去,周教授就白死了。
“文件我可以给你。”解雨臣突然说。
张海客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但有个条件。”解雨臣继续说,“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从汪藏海的实验开始,到周教授的死,所有的一切。”
“知道真相对你没有好处。”
“那是我的事。”解雨臣直视着他,“你告诉我真相,我给你文件。否则,就算你杀了我,杀了吴邪他们,文件也会通过其他渠道公之于众。周教授留了后手,你应该猜得到。”
这是赌。赌张海客对文件的重视程度,赌他不敢冒险。
张海客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思考。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张海客才开口:“好,我答应你。”
他挥挥手,让黑衣人退到门外。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从哪里开始呢……”张海客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悠远,“就从五十年前那颗陨石说起吧。”
“1947年,一颗陨石坠落在云南边境。军方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组建了研究团队,汪藏海就是其中一员。他们发现,陨石里有一种未知的物质,我们称之为‘星核’。”
“星核具有强大的生物改造能力。它能修复受损的组织,增强细胞活性,甚至……延缓衰老。当时的研究团队欣喜若狂,认为找到了医学的圣杯。”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张海客的语气变得沉重,“星核在修复的同时,也在改造。接受注射的实验动物开始出现行为异常,攻击性增强,最后……基因崩溃。”
“汪藏海认为这是剂量问题,他坚持要继续研究。但军方叫停了项目,所有资料被封存。汪藏海不甘心,他偷偷带走了部分星核样本,回到帝都,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
解雨臣静静听着。这些和陈文锦笔记里的内容吻合。
“我父亲当时是张家在医药领域的负责人,汪藏海找到他,希望获得资金支持。”张海客继续说,“我父亲同意了,但他提出了条件——所有研究成果必须与张家共享。”
“所以张家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解雨臣说。
“是的。”张海客没有否认,“但后来我们发现,汪藏海疯了。他不再满足于治疗疾病,他想用星核创造‘新人类’——更强大、更长寿、更完美的种族。”
“那些失踪的学生……”
“是他的实验材料。”张海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汪藏海认为,年轻人基因稳定,是最理想的实验体。他从医学院挑选学生,以‘特殊奖学金项目’的名义诱骗他们参与,实际上……是把他们当成了小白鼠。”
解雨臣胃里一阵翻腾。虽然早就猜到真相,但亲耳听到,还是难以接受。
“陈文锦博士发现了真相,她想阻止,但已经晚了。”张海客说,“汪藏海把她软禁在实验室,强迫她继续研究。后来陈文锦找到机会,销毁了大部分实验数据,然后……失踪了。”
“你们杀了她?”
“不。”张海客摇头,“是她自己逃走了。带着最关键的研究资料和星核的核心样本。汪藏海找了她二十年,直到他死,都没找到。”
解雨臣想起那个金属盒里的暗红色晶体。那就是星核的核心样本。
“汪藏海死后,我接手了研究。”张海客继续说,“但我改变了方向。我不再追求创造新人类,而是想找到控制星核的方法——既能利用它的治疗能力,又能避免它的副作用。”
“所以你们继续用学生做实验。”解雨臣声音冰冷。
“这是必要的牺牲。”张海客说,“没有实验数据,就找不到控制方法。而且我保证,后来的实验都是自愿的,我们支付了高额报酬……”
“自愿?”解雨臣打断他,“李铭是自愿的吗?还有那三十多个失踪的学生,他们都是自愿的?”
张海客沉默了。
“周教授发现了真相,他开始暗中调查。”解雨臣接着说,“他收集了所有证据,准备举报你们。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选择。”张海客终于承认,“周明远太固执了。我找过他,提出优厚的条件——高额的研究经费,国际顶尖的实验室,只要他停止调查。但他拒绝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我其实很尊敬周教授。他是个真正的学者,有原则,有底线。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原则的人往往活不长。”
解雨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张海客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表情诚恳,好像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相信那些牺牲是必要的。
“张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解雨臣缓缓开口,“如果你母亲,你妻子,你孩子,被人当成实验品,你会怎么想?”
张海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为了更大的利益,总有人要牺牲。”
“那为什么牺牲的不是你?”解雨臣站起来,“为什么不是你,不是你的家人,而是那些无辜的学生?”
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破窗啪啪作响。
“解少,我们说太多了。”张海客也站起来,“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解雨臣看着他,突然笑了:“张先生,你真的以为我会把文件带来吗?”
张海客脸色一变。
“文件在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在哪。”解雨臣说,“如果我今晚没回去,或者我朋友出什么事,那些文件就会自动发送到全国所有媒体的邮箱里。包括警方,包括军方,包括九门的每一家。”
这是他和黑瞎子事先商量好的计划。文件早就备份好,设定好了定时发送。如果解雨臣出事,这些证据就会公之于众。
张海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解雨臣,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你这是在玩火,解雨臣。”
“是你们先点的火。”解雨臣毫不退让,“从你们用学生做实验开始,这火就已经烧起来了。我只是在它烧毁一切之前,把它揭开。”
张海客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可以杀了你。”他终于说,“然后抓住你的朋友,逼问出文件的下落。”
“你可以试试。”解雨臣说,“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我,解家不会放过你。杀了吴邪,吴家也不会放过你。动了胖子,王家的关系网会让你寸步难行。还有霍家,霍老太爷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张海客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张先生,你确实势力很大,但还没大到能同时对抗这么多家族。更何况,如果文件公开,张家在九门就彻底完了。”
这是摊牌。把所有筹码都摆在桌上,看谁先撑不住。
张海客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解雨臣,像是在权衡利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解雨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他在赌,赌张海客不敢冒险。
终于,张海客开口了,声音嘶哑:“你想要什么?”
“第一,停止所有实验,销毁所有星核样本。”解雨臣说,“第二,公开道歉,赔偿所有受害者的家属。第三,自首。”
张海客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解少,你还是太天真了。就算我答应,张家也不会答应。就算张家答应,那些牵扯进来的大人物也不会答应。”
“那就鱼死网破。”解雨臣一字一顿,“文件公开,大家一起完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给我三天时间。”张海客最终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一天。”解雨臣寸步不让,“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或者耍花样,文件就会公开。”
张海客盯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点头:“好,一天。”
解雨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海客突然叫住他:
“解少,你有没有想过,星核可能不是陨石带来的?”
解雨臣停下脚步。
“当年那颗陨石,内部是空的。”张海客缓缓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星核,可能只是它留下的……排泄物。”
这个说法让解雨臣脊背发凉。他想起雾谷地下那只巨大的眼睛,想起陈文锦笔记里提到的“活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海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面对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可怕。星核有自我意识,会本能地寻找宿主,改造宿主。汪藏海后期的疯狂,可能不是他自己想要的,而是星核想要的。”
“它想要什么?”
张海客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如果星核真的完全觉醒,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斗争,都没有意义。”
解雨臣走出古寺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山风凛冽,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少爷,你没事吧?”耳机里传来黑瞎子急切的声音。
“没事。”解雨臣快步下山,“回去再说。”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约定地点汇合。黑瞎子开车,解雨臣坐在副驾驶,把今晚的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
“星核是活物……”黑瞎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少爷,如果张海客说的是真的,那雾谷地下的那个东西……”
“可能还没死。”解雨臣接话,“或者说,还在沉睡。”
车里的气氛变得凝重。他们一直以为星核只是一种特殊物质,但如果它真的有意识,有目的……
“先不管这个。”解雨臣摇摇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张海客的答复。如果他明天不出现,或者耍花样,我们就按计划行事。”
“他会来吗?”
“不知道。”解雨臣看着窗外的夜景,“但不管他来不来,这件事都必须有个了结。”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吴邪、胖子和秀秀都在等着,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小花,你可算回来了!”吴邪冲过来,“担心死我们了!”
“胖爷我心脏病都要犯了!”胖子拍着胸口,“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
秀秀没说话,但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担心了很久。
解雨臣心里一暖。有这些朋友在,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没事了。”他说,“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办。”
等大家都去睡了,解雨臣和黑瞎子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睡意。
“少爷,你真的相信张海客会自首吗?”黑瞎子问。
“不信。”解雨臣说,“但他会妥协。他不敢赌文件公开的后果。”
“那之后呢?就算张海客认罪,张家还会派其他人来。星核的诱惑太大了,总有人会铤而走险。”
解雨臣沉默。他知道黑瞎子说得对。只要星核还在,只要有人相信它能带来力量,就永远会有下一个汪藏海,下一个张海客。
“那就毁掉它。”他最终说,“所有样本,所有资料,全部毁掉。”
“可你的眼睛……”黑瞎子欲言又止。
解雨臣看向他:“你的眼睛是星核细胞改造的结果,毁掉星核,你的眼睛会不会……”
“不知道。”黑瞎子笑了笑,“但如果有选择,我宁愿当个普通人。”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还要面对未知的挑战。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还有朋友,还有坚持到底的勇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