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名小酒馆虽然只是过往行人歇脚之处,很是简陋,没有牌匾,里面只有几张简单的木桌木椅,但是几个小菜做得颇为可口。
清烨夹了一筷子青菜香菇,笑道:“好歹是赶上行程了,这下可算松口气,一路上游山玩水也能遂了师妹的意。”
清漩家世显赫,七岁时入了清欢宗,虽然自幼备受家中长辈宠爱,却没有一丝骄纵之气,她把碗中的清蒸鲈鱼的鲜嫩鱼腹咽下,露齿一笑,“可多亏了小师弟!”
沈浪涛看着临阙阁桌子上只有四碗几片葱花点缀的素面,其中夏哉的那碗已经见底,正想着要不要再点上几个菜,此时有一白发苍苍身穿褐衣的老者弓着腰抱着二胡,后面跟着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娇俏红衣少女,往狭小的酒馆堂前一站。
老者拱手作揖,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我和孙女去望京投靠亲人,路经此地,可惜盘缠用尽,只得在此买艺,请大家有钱的买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那红衣女孩生得甚是清丽,落落大方给食客施了一礼,也不多言,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酬酢清欢伴冰轮,笑语嫣然又一更。裂锦弄舞绕梦枕。
一镜空蒙倦独酌,疏影无依碎波横。故园青芜染一尘。
“好!唱得好!”路过的行商纷纷叫好,口哨连连。更有甚者直接往女孩身上扔了一块碎银。
原本坐着拉二胡的老者飞速起身,身手敏捷,他接过银子,大声喝道:“感谢掌柜的!愿掌柜的生意兴隆!”
清润把一枚银子塞到老者手中,老者含笑正准备开口道谢,却发现那红衣女孩见清欢宗四人后神色微变,拉扯着老者衣袖示意离开。
沈浪涛也沉醉于红衣少女的歌喉之中,想不到这荒郊野外路过行人歇脚的小酒馆竟然可以听闻如此天籁歌声,不输于望京最大的红馆青霄院里当红歌伎所唱,正感叹之时,却发现一抹绿色身影就在身边,正是那临阙阁那书呆子。
诶,他怎么从马车出来了?真是奇事啊。
那书呆子依旧是一袭绿衣,微微俯身,轻轻递给那红衣少女一枚银锭,开口问道:“姑娘,可否把您刚刚唱过的曲子再唱一遍呢?”
沈浪涛一向眼尖,他可以对天发誓,这书呆子指尖抚过少女的手腕。
好啊,这书呆子,不,是老色胚,如今原形毕露了吧,本来以为他是沉迷书海,没想到看到水灵灵小姑娘就动了凡心!哼,给徒弟的饭钱就那么一点点铜板,锱铢必较,打赏路过的卖唱女倒是出手阔绰啊。
红衣少女接过银锭,攥在手中,微微点头对老人示意,哀恸的二胡声再次响起,她轻启朱唇,歌声如泣如诉。
一曲唱罢,清丽少女拉着爷爷的手,悄然离开,众人依旧沉迷于少女清婉的嗓音中。
沈浪涛盯着那书痴的侧颜,恨恨地想:呵,终究是我看错你了!
是夜,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一行人围着熊熊篝火,不抵困意沉沉睡去。
沈浪涛向来入睡极快,眼下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见夏哉靠着胖胖呼呼大睡,便从须弥戒指中掏出一张华贵的貂皮披风,盖在夏哉身上,起身想四处走走散散心。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不解的神色,心想不对啊,论相貌,红衣少女不过中人之姿,不管是花皎皎还是陈醋儿都比她更胜一筹,为什么那书呆子偏偏对她另眼相待呢,奇怪奇怪。可就因为那少女唱曲唱得好吗,可史书上不是也说“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吗,歌声和容貌不是一个理吗。
走上二十来步,沈浪涛发现树林深处有人,此人身穿一袭绿衣,手中还捧着一本扉页发黄的旧书,正是他心中痛骂之人。
他快步来到江悠身旁,清清嗓子,问道:“方掌门,怎么舍得下马车了,是出来赏月吗?”
沈浪涛抬头望天,可惜天公不作美,今夜无星也无月。
绿衣男子没有开口,像是已经睡着似的。
沈浪涛不甘,接着道:“方掌门是出来吹吹夜风的吗,我记得有一句古诗,是什么来着我想想,对了,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风……”
江悠淡淡看了他一眼,口气平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对对对,方掌门果然博学多才博闻强识出口成章啊。漫漫长夜既然我们两人都睡不着,不由借此机会交流一下诗词歌赋,你看如何……”
“大可不必。”
说完四个字,江悠也不等沈浪涛再次开口,转身回马车上去了。
沈浪涛耸耸肩,突然觉得一阵睡意袭来。
沈浪涛和胖胖、夏哉并肩走着,时不时往身后飞翩的嘴里塞一把精料,前方不远处清欢宗四人身骑骏马,一副快意走江湖的惬意模样。
可怜的飞翩刚刚渡过十日已经有些憔悴,往日风驰电掣的风采不再,它发出阵阵哀鸣,似乎在抱怨这马车的沉重。
沈浪涛拍拍飞翩的脑袋,以表安慰,“飞翩再忍忍,前方就有个挺大镇子,我看看有没有卖符咒的,到时候我买百来张清风符贴你身上,你就不感到沉了。”
一身嫩黄衫子的清漩转过头问道:“小师弟你说前面的镇子叫什么来着?”
沈浪涛笑着道:“金玉良缘镇,名字起得挺好听的。”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马车,心想金玉良缘镇虽说只是个镇子,但是也有近万名人口,比一些附近小城的人还多,说不定也有不少出色的歌伎,说不定能遇到比红衣少女歌喉更出色的呢,
沈浪涛语气越发轻快起来,“还有不到三里地就到了,按行程我们还快上了两日呢,恰好可以在镇上好好休整一番。”
应该镇子上也有不少美食吧,那书呆子看着太瘦了就该多吃点,记得奶奶幼时也说过读书识字费眼睛,得多吃些鱼虾。
他非得好好张罗一大桌,再找几个歌喉出色的歌伎唱唱小曲。
有美食和小曲,就不信不能让那书呆子出马车!
清欢宗的四人喝住马,张大嘴巴望着高耸的城墙和巨大的城门,心中只有相同的感叹:这,这只是一个镇子吗,也太夸张了吧!
清漩惊呼道:“哪有镇子还修建城墙的吗,蒋州城都没有这么大吧!”
“金玉良玉镇。”沈浪涛念着朱红色墙门上的古朴大字,笑着对身旁的胖胖说,“你看这四个字写得不错,就比你师父差一点。”
胖胖憨厚一笑,夏哉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沈浪涛掏出一枚碎银,碎银不偏不倚飞到城门口收过路费的小吏怀中。
那看门小官正在打瞌睡,被吵醒之后也不恼,一脸谄笑地问道:“几位仙人需要打尖,还是住店?咱金玉良缘虽然只是个镇子,可周边什么蒋州郑城都不及咱呢!”
沈浪涛问道:“可有什么菜式好的酒楼?”
“有的有的,我们镇的梨花居,不管是饮酒还是住宿都属一流!里面的‘醉海棠’甚好,喝过的人都说不输于风满楼的‘溪云沉’呢!”
“多谢!”沈浪涛拱拱手,笑着对骑着马清欢宗四人和步行太久满是风尘的胖胖、夏哉道:“走,去梨花居,我请客。”
一行人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梨花居,恰好镇上最大的米商家有喜事,梨花居的天号客房都住满了,沈浪涛稍作打点,又偷偷与胖胖耳语一番,如愿以偿让十人同住梨花居汀洲院的地号客房。
地字客房恰有十间房,最大一间当做客厅为集会设宴所用,其余九间为客卧,除了夏哉和胖胖住一间房,其他八人一人一间,而沈浪涛的房间正挨着那书呆子。
这十日下来,除了三日前在小酒馆有过一次打牙祭,十人竟然没有好好休息过。修行之人虽不惧风霜劳苦,但大多数都喜净爱洁,终于有个落脚之处自然要好好梳洗一番。
沈浪涛在宽大浴桶中泡了许久,又从须弥戒指里面挑出一件花想容特制的月蓝色外衣,他拍了拍左肩,又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怔怔出神。
嗯,虽然他幻化的容貌比不上本来相貌,但是看上去还是一位气宇不凡的翩翩佳公子。
沈浪涛自忖皎如玉树林……林什么前,没错,说的就是区区在下。
他缓步推开门,想着去马厩看看心爱的飞翩,却注意到陈醋儿拿着一堆白麻纸刚从江悠的房间出来。
沈浪涛好奇问道:“陈道友这是要去哪儿?”
“师父叫我扔一些废纸。”陈醋儿一路上虽甚少和清欢宗五人交谈,不过对沈浪涛态度尚可。
沈浪涛不动声色地道:“给我吧,正巧我去马厩看看顺便扔掉。”
陈醋儿并不多心,将那叠白麻纸塞到沈浪涛手中,问道:“是不是离晚膳还有大半个时辰,正好我出去逛逛。听说镇上还有符咒店呢,我去看看都有哪些符。”
沈浪涛点头,见陈醋儿身影离去后,偷偷回到自己房中,抓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细细察看起来。
笔法秀逸,字迹正与那临阙阁木屋挂着山水画上的题字相同。
果不其然,其中一张写着三日前那红衣少女唱的曲子。
《蝶恋花》
酬酢清欢伴冰轮,笑语嫣然又一更。裂锦弄舞绕梦枕。
一镜空蒙倦独酌,疏影无依碎波横。故园青芜染一尘。
原来这首曲子叫《蝶恋花》啊,这次他是记住了。
他又翻动其余几张,大部分都是寥寥几笔的山水画,只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两个字:晓荼。
晓荼?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名字。沈浪涛暗暗记下这两字,思忖着找个适合的机会先在胖胖那探探口风。
他把所有的白麻纸塞到须弥戒指里,展颜一笑。
第一卷第一个故事“金玉良缘”从此章开始。
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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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曲《蝶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