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一曲《蝶恋花》

“方才夏哉小兄弟把剑掉到树下,我捡到的……”沈浪涛看绿衣男子神情闪烁不定,眼中隐隐有悲痛之色,颇有些内疚。

说来奇怪,他向来天纵奇才绝世之姿,深受家中三岁稚子到八十岁老妇的喜爱,内疚歉意之类的感受是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不知道为何他看见绿衣男子眼中的悲痛,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江悠肃然道:“在下临阙阁方溪,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夏哉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知道为何师父在沈浪涛面前要用化名,又突然变换了容貌。

沈浪涛有些吞吞吐吐,只觉在这绿衣男子面前撒谎都格外困难,“在下清欢宗沈、沈浪涛,前来通知临阙阁参与此次宗门比试。还请方掌门确定五名参赛弟子,尽早上路。”

江悠不解问道:“五人?为什么要五人,宗派比试不是修道者无门派约束,即便是单身一人都可参与吗?”

沈浪涛解释道:“上一届‘浮萍散’是这样的,三年前做出改动,此届‘愿摘星’要求必须是名册上登记的宗派,每个宗派须选取五名弟子参赛。”

“可,可眼下临阙阁只有四名弟子啊……”江悠看了一眼一脸欢欣雀跃的小徒弟夏哉,叹息道:“那我……我也跟他们一起去吧。”

沈浪涛心想哇这宗派挺稀奇的,不仅给徒弟起名随心,弟子还寥寥无几,就连五人都凑不够。很多宗派的同届弟子为了争抢名额,各种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可这临阙阁倒好,弟子不够师父来凑。

江悠颔首,肃然道:“沈道友请稍作休息,待我五人整理行囊后便可启程。”

沈浪涛望着一脸不知所措的胖胖,又瞅了瞅夏哉在树林里上蹿下跳,大声问道:“师兄这颗树可以吗,那颗呢?要不我全都砍了!马车要很大很舒服,不然师父坐久了会累的!”

“还是我来吧。”他拿过胖胖手里的木钻和铜刨,从地上堆叠得乱七八糟的树干中取出一根榆木,稍微比划一阵,认认真真做起马车的车轮。

方才他看到临阙阁师徒五人收拾的行李之时,大为吃惊,真是唱歌不带曲本——太离谱了。

哪个宗派没有须弥戒指储物袋乾坤袋之类的储物法器啊,传闻有宗派掌门的须弥戒指可装下一座十万余人的城池,即便是容量最小的乾坤袋也能装个百来件日常换洗衣物。

清欢宗虽不算什么历史悠久大派,但是百来个储物袋还是可以拿出的,此次参加比试的四名弟子每人更是得到一枚能装十来匹骏马的储物戒指,可这临阙阁嘛,也太寒碜了吧,连一个小小的乾坤袋都没有。

江悠绕着书架打转,嘴里絮絮叨叨,恰似老和尚念经,“啊,这本《坐忘论》带着吗,自然是要带的,《说文解字》才看没多久,不过还需要温习,也带着……”

花皎皎和陈醋儿搬着笔墨纸砚,忙得手忙脚乱。胖胖和夏哉拿着一本《绘图鲁班经》兴致勃勃去树林里砍树制作马车,沈浪涛扶额望天,恨不得立马从自己的须弥戒指里面掏出五个乾坤袋送给临阙阁五人。

他强忍住冲动,把夏哉送来的泡桐木扔到一旁,回忆起小时候翻过的木工册子,有模有样做起了马车车厢。

不远处清欢宗四人安然席地而坐,凝神屏气开始正念打坐,他们可有足足三天都没有做日常修行了,眼下终于有空,可不得补上。要知道身为修道之人,每天打坐练功静思可必不可少。

沈浪涛实在不能理解,闷声问道:“你师父需要带这么多书吗?”

胖胖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当然了,不读书的话师父会感觉无趣。”

“怎么会呢,每日吃美食看风景打坐修行再加上一路上行侠仗义……去望京路上可以做的事情多着呢,怎么会无趣?”

胖胖眼观鼻,鼻观心,闷声道:“师父不喜欢那些……”

沈浪涛挠挠头,心想只喜欢读书是吗,那不是活生生的书呆子嘛,他平时却最恨读书了,翻来覆去就是记不住,那两人不就没什么共同话题了嘛。

普通人中有资质可以成为修行者之人不过万里挑一,而修行大道上坎坷不断,不过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对于修行之人做到识字知晓大意即可,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书海中的人寥寥无几。

“不用再砍树啦,够了够了!”沈浪涛喝住还穿梭在树林中对参天大树痛下杀手的夏哉,又牵着自己的爱马飞翩,把它套在马车上。

飞翩耳朵摇动,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刨地,很是不满主人的安排,它堂堂绝世名驹,怎么能干起拉马车的苦力活,说出去岂不会被别的马笑话吗?

“飞翩听话,就当帮我个忙,好不?”沈浪涛从须弥戒指套出小半袋玉米麦麸,送到爱马嘴边,又讨好地摸了摸飞翩的脑袋。

他望着厉声指使胖胖搬书的花皎皎和陈醋儿,看样子这对师姐妹倒是坐在师兄头上的,威风得很,这和其他宗派大有不同,大多数宗派都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和民间习俗没什么区别。

那个书呆子在做什么呢,沈浪涛望着最是清闲的江悠,发现他正轻轻叹气。

这就是要出门了啊,江悠背手而立,微微怅惘。

此时夕阳正慢慢地向山底坠去,天和地仿佛连在了一起。天色渐渐暗了,晚霞久久不愿归隐,给幽幽青峰留下一抹艳红。

十七年,细细算来,他已经临阙阁呆了足足十七年。

他踏出这名为临阙阁的深山小洞,无端想到旧诗书上面的句子,是一位声名狼藉、滥用民力亡国之君所作,“斜阳欲落处,一望黯……”

他还没吟完,一个清朗明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黯勾魂,一望黯勾魂,我说的对不对,小时候我可也看过不少诗书呢!”

沈浪涛一脸雀跃地盯着江悠,一副稚子试图得到长辈夸奖的神色。

江悠望着眼前这眉飞色舞的洒脱少年,点点头道:“是的,你说的对。”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朝马车走去。

江悠想着,自己只是因为对幼徒的喜爱才踏出山门吗,还是不忍爱热闹的花皎皎和陈醋儿一直陪着自己,放弃她们幼时执剑行侠仗义的夙愿。

或许跟眼前这位和陈墨有五成相似的少年也有一丝关系,可能是他心中怀着一丝丝好奇,为何天下有如此神似之人呢?

沈浪涛满是不解,心想这难不成是什么文人怪毛病,吟诗时候被人打断了便心生不悦吗,有这么讲究的嘛。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掏出怀里的地图便开始筹划起来,已经落下三天行程了,接下来要赶紧才是。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一路上定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情。

沈浪涛看着停在小酒馆不远处的马车,端着自己桌子上的一盘没动筷子的凉拌牛肉,轻轻放在旁边临阙阁四人的桌子上,挑眉问道:“胖胖,你师父不下来吃点东西吗?难不成他还特意修了辟谷之术?”

整整七日,一行十人沿着沈浪涛精心选出的偏僻山路,终于赶上原定的行程,可这七天里他发现那书呆子竟然一次都没有出过马车。

花皎皎和陈醋儿自然是陪着师父坐马车,只是苦了胖胖和夏哉,与沈浪涛一起只得步行,虽然修道人身强体健百病不侵,但是每天赶路七八个时辰还是有些劳累的。

花皎皎和陈醋儿轮流为师父赶马车,自从出了临阙阁也带上面纱看不清容貌,不过歇脚时候也吃些干粮,顺便训斥胖胖几句。

胖胖向来好脾气,两个师妹起争执的时候,嘴里只会念叨“师父辛辛苦苦把我们养这么大”之类的轱辘话,但是这句话仿佛有魔力般,不管花皎皎和陈醋儿争得再天翻地覆,听到此话立马偃旗息鼓。

“我师父不喜欢人多……”胖胖憨厚笑了笑,把桌上凉拌牛肉推到两位师妹面前,却忍不住咽了咽了咽口水。

夏哉往嘴里塞着素面,没吱声,筷子在自己面碗中就没挪动过。

花皎皎和陈醋儿吃相倒是十分文雅,轻声跟沈浪涛道谢后慢慢夹起来一块牛肉,细嚼慢咽。

方才在小酒馆店门口,沈浪涛注意胖胖拿出一个破旧的钱袋,从里面掏出几个铜板,又细细询问伙计饭菜的价格,他本想喊临阙阁四人和清欢宗五人同坐,又看到花皎皎和陈醋儿白纱灰衣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生怕被胖胖一行人认为他是在施舍,还是放弃了。

同行七日,夏哉生性害羞,只同他和胖胖说话,极少和清欢宗其他四人交谈。胖胖倒是一副宗派大师兄的模样,待人温和可喜。

这几天经过沈浪涛细致观察,越发感觉临阙阁很是怪异。

宗派自古规矩森严,有传闻弟子十万的白家有法规七章共500余则,入门后每位弟子拿到手册必须日日诵读,随时随地会被长老、师尊抽考,答不上来可要挨罚的。

清欢宗算是异数了,没有那么规矩森严。弟子入派之后不论排行都以“清”字为姓,以个人五行属性为名,一眼望去倒还真分不清辈分,再加上心法追求自然之道,所以行事更加惬意自在。

这也是沈浪涛三年前选择入门清欢宗的原因之一,自家里规矩实在是太多了。

可这临阙阁嘛,大师兄好像极为害怕两位师妹,两师妹之间谁也不服谁,小师弟夏哉更是一副“江湖险恶抱紧师兄”的羞涩模样。

还有身为掌门偏偏是个书呆子,天天在马车里读书,不问世事,沈浪涛注视那有些简陋马车许久,再次感叹书就有那么好看吗。

他认识的人中也只有父亲修行之余喜爱翻弄些诗集,不过也是浅尝辄止,奶奶平日最恨旁人沉迷诗书,幼时为了他到底要不要读诗词歌赋奶奶与父亲不知道争执过几回,最终还是父亲稍胜一筹,可惜念来念去他偏偏不开窍,读了下一句便忘了上一句。

这书痴除了书就没有其他爱好了吗,非得想个法子让他下马车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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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心
连载中谢阿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