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次相逢 命定之人

这,这也太简陋了吧。

沈浪涛站在木屋内,他出生世家,自幼便被教导为人处世要风雅得体,虽然脸上虽没流露半点鄙夷之色,可心中大为震惊。

以前他也跟随家中长辈拜访过不少宗派,朱墙黄瓦光彩夺目的宫殿,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的别院,什么样的他没见过,有些脾气古怪的掌门更是把江南园林直接搬到自家秘境内,可毫不夸张地说,从未有哪家比这临阙阁更空无一物了。

木屋正堂内空空如也,用“家徒四壁”四个字可谓是恰如其分,大厅连最简陋的一张石桌一把木椅都没摆放,看来是掌门是从未有待客的打算。墙壁上挂了一幅山水画,寥寥数笔,群山之间有一株桃树,中有点点红蕊,画上有题字:“孤树隐碧桃,繁烬无人晓。”,并未有落款。

东西厢房连木门都没有,各有一块看上去颇有年头微微泛黄的白布作为门帘。

胖胖憨笑,轻声道:“对不住了,没什么可以招待的。你先等等,我去问问师父。”

沈浪涛有些无奈,又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临阙阁的一切可更勾起他的好奇心了。

胖胖几个快步便消失在那副山水画之后,沈浪涛正在琢磨画卷有何玄妙之处,应该是有个颇为精巧的移行阵法,他似乎在家中看过相似的……

一个略带冷清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声音清脆悦耳,用词却好不客气,“你是那胖子带回来的?”

他寻声望去,一位灰衣少女手持双剑从西厢房中走出,脸上不施粉黛,荆钗裙布却不掩姿形秀丽,容光照人。沈浪涛正准备回答,房中又传来一个柔中带着三分媚声音,“皎皎你在跟谁说话?”

那灰衣少女翻了个白眼,看上去和房中之人不太对味,“我不正在问吗,你急什么!”

房中的声音稍微狠厉了些,“花皎皎你凶什么凶。”

花皎皎玩弄着手里的双剑,蹙着眉说道:“醋儿你要是着急,自己出来问。”

沈浪涛感觉自己有些碍眼了,此时他注意到东厢房的白布帘子被人卷起来一半,一位十七八岁的微黑少年满是好奇地打量着他,此人眉眼间青嫩稚气,正是刚刚桃花林中练剑的少年。

他稍微走近两步,轻声道:“我方才见到你,我叫做沈浪涛,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声音细不可闻,“夏,夏哉。”

“虾籽?”,沈浪涛嘴里念叨,心想这算是什么名字,这临阙阁起名还真是别具一格。

“不不,不是的。”,少年忙忙挥手,“‘夏天’的‘夏’,‘呜呼哀哉’的‘哉’。”

沈浪涛追问到底,“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该不会也是你师父起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是三岁的时候在一个冬天被师父捡来的,师父便‘小崽小崽’的叫我,后来就是叫‘夏哉’了。”

沈浪涛感觉自己糊涂了,寻常宗派里徒弟若是弃儿一般以师父姓氏起名,再说是在冬天捡到的为什么要姓夏呢,不是应该姓冬吗?

夏哉好像料到沈浪涛此时所想,接着道:“师父说过,冬天已经来了,夏天还会远吗?”

沈浪涛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冬天夏天的,都不只是季节吗。他正在苦思冥想之时,胖胖的声音从画中传出来,“师父喊你们进来。”

西厢房里冲出一个双髻少女,看似不过十七八岁,灰衣飘动身法轻盈,竟是第一个进入画中。

花皎皎冷哼一声,随之而入。

夏哉脸上绽放一丝笑容,整理衣襟,快步向前。

沈浪涛大喜,也不管胖胖口中的“你们”包不包括他自己,抓住夏哉的衣袖,一起进入画中。

终究可以见一见临阙阁此位起名圣手的真面目了。

画卷之后竟然是一个硕大的山洞,密密麻麻的深绿色藤蔓爬满石壁,无数巨大又陈旧的书架环绕其中,好似是书海的坟墓。

一位绿衣男子站在书架中央,手中攥着一本扉页发黄的书,他微微低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沈浪涛看不清他的面容,似乎有一层薄雾将他的脸庞笼盖住。

三位弟子飞奔到那男子面前,陈醋儿和花皎皎一左一右抓住男子的衣袖,齐声喊道:“师父。”

这回花皎皎抢先开口,娇声道:“师父,您这回看书看了足足三天,真是太久了,皎皎好想你。”

陈醋儿对着她吐吐舌头表示不满,又对男子露齿一笑,越发妩媚可爱,“师父,我比皎皎更想你的。”

男子开口,嗓音温柔,却是询问最后面的夏哉,“小崽,你是真的想去吗?”

夏哉点头如捣蒜,耳垂通红。

那男子轻声笑了笑,“那好,胖胖、皎皎、醋儿你们呢?”

花皎皎和陈醋儿异口同声,“师父要是愿意出门,我们自然也要跟着去的。”

胖胖却有些支支吾吾,“师父,师父真心想去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

沈浪涛站在一旁,远远望着这一师四徒,只觉那男子的声音好耳熟,像是风铃被风吹过的发出声响,悦耳中又带些哀婉。

遥想幼时在家中后山他曾有个小小的秘密宝库,其中有一串木质风铃他极为喜欢,虽然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但他视为珍宝。

没过多久风铃不知所踪,好像是奶奶看到之后认定风铃破旧,与他身份不符,叫下人拿出去丢了。之后他哭闹很久,奶奶给了他好些厉害法宝,在他心中却不抵那串破旧的木质风铃。

绿衣男子说完好像才注意到有陌生人大驾光临,他不徐不疾走到沈浪涛面前,看清沈浪涛的面容突然停住脚步,随即后退一步,紧接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究竟是谁……”男子声音微不可闻,宛若耳语。

男子又露出一丝悲痛之色,伸手试着拂去他头发和肩膀上的桃花花瓣,手却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沈浪涛呆呆望着他,绿衣男子容貌平平,除却一双大而清澈桃花眼,此外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虽然洞内烛火摇曳,但是眼前那男子仿佛身在月光下似的,沈浪涛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男子站稳,定了定神,轻轻问道:“你为何有此剑?”

沈浪涛这才想起来在桃林捡到夏哉的剑还别在腰间,连忙解下来,递给眼前的男子,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碰到男子的指尖,有些冰凉。

江悠大大咧咧伸个懒腰,抓到手边的冷茶,好像足足有一天没换了,不管不顾灌进大半杯,丝毫没有半点贵为一派掌门牢记举止儒雅的觉悟。

人间三月,真是读书天。

当然对于他来说可谓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这十几年来,他除了读书与修行,素日与几个徒弟相伴,并不曾有什么闲事打扰。每月十五胖胖与小崽去附近集市买些盐和灯烛之类的日常用品,皎皎和醋儿偶尔在元宵中秋溜出去看看灯火,他自己却没有踏出这小小山洞半步的意思。

江悠也不曾感到兴味索然,收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山洞中存着数万本书籍,让他看上一千年一万年都可以,如果他可以活一万年的话。

不过又怎么能读书读个一万年呢,修道者若结成金丹,自是摆脱了凡夫俗子的生老病痛之苦,但是若修道百年却难以渡劫飞升成仙,最终逃不过身形俱灭,修道者五百岁可谓是高寿,活到八百岁以上者寥寥无几。

一万年,一万年是多久呢?数十年前他肝肠寸断时想着,一万年就是当有一个人跟你说他已经做出取舍,然后离开了你,从那一天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就是一万年。

十余年来写的随笔也有不少了,如今都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个书架上积灰了。

这些年他写是写了数百卷,可写写停停再扔一扔,放下笔也不再重温。

江悠还在感叹之际,大徒弟胖胖不知何时进入书房,连声喊道:“师父,师父……”

他凝视这个跟他最久的徒弟,和声细语道:“怎么了,胖胖?”

“此届的宗门比试,我们要参加吗?”胖胖眼神闪烁,似乎回想起一些不太愉悦的往事。

“宗门比试?”,江悠微愣,“原来都过去二十年了啊……”他长吁一口气,“这一届叫做什么?。”

“好像叫‘愿摘星’。”

“愿摘星”,江悠心中细细品味,听起来似乎一片光明璀璨,前途不可限量,不像上届名为“浮萍散”,冥冥之中竟然应了他与陈墨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

“师父,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去年七月中我和小师弟去集市买些米面,正巧遇到有修道人在附近历练时遇险,小师弟出手相助之后互通了宗派和姓名,结果……结果这次宗派比试的名册上便有了我们派的名字,估计就是那次泄露出去了……”

“哦?是小崽吗?无妨。”江悠想到自己这个最小的徒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觉得小崽他想参加吗?”

“自然是想的。”胖胖和夏哉朝夕相处,对小师弟的喜好了如指掌,“不过……”

江悠挥挥手,笑道:“你把他们三个都喊进来吧。”

江悠细细问过四位徒弟的意思之后,方才注意到书房来个陌生人,立即变幻了相貌。

十余年来,他除了四位徒弟之外,就没见过生人,易容之法都有些生疏了。

他本来盯着书本太久微微有些眼花,再加上洞内虽然点了烛火但是光线依旧不尽人意,他缓步走到那蓝衣男子面前,刚想开口,却看清那男子的脸,一时愣住了。

男子一身蓝衣,肤白若雪,剑眉入鬓,俊美中带着点只属于少年人的傲气。

是陈……陈墨,不,并不是,只是眉目间有些像罢了。

江悠想可能是自己太久没有见到生人,肯定是眼花了,怎么可能十余年遇到的第一个人就与那位故人有五分相像呢?

不过他配着这把陈墨的旧剑“荒池”,身长如玉,双眸明亮如星,让江悠仿佛看见二十年前桃花树的俊秀少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江悠淡淡想原来已经过了二十年,都这么久了,陈墨啊陈墨,不知道你这些年还好吗?

自然是过得好的,以你的资质和修为,在上一届比试“浮萍散”又大放异彩,之后进了白家,定是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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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心
连载中谢阿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