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燥热还未完全褪去,开学的铃声便撞碎了马韶关试图藏起的所有狼狈。他攥着那张印着重点班的分班通知,指尖微微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那些人远一点,安安稳稳读书,把弟弟马宁关护好,把那个清晨小巷里的屈辱,烂在骨头里。
他谁都没说。
被钟楼那群人围堵在巷口的拳打脚踢,被推搡在墙上时的窒息感,被嘲讽着按在地上的难堪,他一字未提。对父母,对弟弟,甚至对后来几次沉默着站在他家门口、眼神里满是愧疚却不敢上前的刘晓峰,他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刘晓峰来过几回。
有时是傍晚,抱着篮球站在院墙外,看见马韶关出来,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马韶关懂他的愧疚,也懂他不敢戳破自己自尊心的小心翼翼,可他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怜悯,他只需要忘记。
只是他没想到,弟弟马宁关,反倒和刘晓峰走得越来越近。
放学一起回家,周末一起打球,甚至会拿着刘晓峰给的零食兴冲冲地跑回来跟他分享。马韶关看着少年毫无芥蒂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不能告诉弟弟,你最好的朋友,是那个让我在清晨的小巷里,被人打得站不起来的源头。
他只能压下所有情绪,告诉自己:只要好好读书就好。
重点班的教室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桌上,落在一张张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上。马韶关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低头翻开课本,试图把自己藏进书本里。
直到一个身影,停在了他前排的座位旁。
马韶关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是钟楼。
那个在小巷里对他拳脚相加、眼神阴鸷凶狠的人,此刻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正礼貌地跟周围同学打招呼。他成绩优异,谈吐得体,举手投足都是老师眼中最标准的优等生模样,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干净又耀眼的光。
和那天清晨,在阴暗小巷里施暴的人,判若两人。
马韶关死死攥着笔,指节泛白,指腹被笔尖硌出深深的印子。
恶心。
讽刺。
荒谬。
全世界都觉得钟楼善良、优秀、无害,只有他知道,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肮脏阴冷的恶意。
钟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无害又温和的笑,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对待一个普通同学。
那笑容刺得马韶关眼睛生疼。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按在泥里,却还要看着施暴者站在光里接受赞美的绝望。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马韶关尽量避开钟楼,上课低头听讲,下课趴在桌上,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把自己活成了班级里最透明的影子。钟楼也从未主动找过他,依旧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好学生,和同学说笑,和老师交流,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马韶关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整个学期。
直到临近期中考,班里接到通知,要投票选出一名同学,代表班级参加校内数学竞赛。
数学,一直是马韶关最擅长的科目。
每次测验,他的分数都接近满分,是班里公认的数学尖子。论实力,这个名额,本就该是他的。
投票开始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询问意见,班里同学纷纷看向马韶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钟楼,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声音清亮,语气诚恳,对着全班同学说道:
“我觉得马韶关同学更适合这个名额,他的数学成绩一直比我稳定,我愿意把这次机会让给他。”
话音一落,全班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马韶关,眼神里带着探究、看热闹,甚至还有几分不明所以的同情。
钟楼站在那里,像一个大度谦让、品德高尚的君子,而马韶关,却像一个靠着别人“施舍”才能拿到机会的弱者。
明明是他应得的东西,被钟楼这么一让,瞬间变了味。
难堪、屈辱、愤怒,一瞬间冲上马韶关的头顶。
他看着讲台旁那个“善良”的少年,只觉得那副伪善的面孔,比那天小巷里的拳头,更让人窒息。
投票草草结束,马韶关没有去看结果,下课铃一响,他便起身,一把抓住钟楼的胳膊,把人拽到了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
这是暑假之后,他们第一次正面相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马韶关的声音压抑着颤抖,眼底全是红血丝。
“竞赛名额本就是我的,你用不着在全班面前装好人,更用不着假惺惺地让给我。”
钟楼皱起眉,一脸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我是在让着你,我哪里做错了?”
“让着我?”马韶关笑了,笑得悲凉又愤怒,“你明明知道,我不需要你的让!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让我难堪,让我像个笑话!”
钟楼的脸色冷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韶关,字字句句,都像一把软刀子:
“马韶关,我都放下身段让着你了,你还要怎么样?我都不计较之前的事了,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这么小心眼?”
道德绑架。
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了马韶关身上。
他施暴,他伤人,他毁了别人一个清白的尊严,如今却轻描淡写一句“不计较”,反过来指责受害者小心眼、不成熟、揪着不放。
马韶关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钟楼从未反思过,那天小巷里,他给马韶关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他更不会明白,那份被踩进泥里的自尊,要怎么才能装作从未发生。
风掠过教学楼的拐角,带着初秋的凉意。
马韶关松开手,缓缓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站在光里的恶魔,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噩梦,根本没有随着暑假结束。
而是,刚刚开始。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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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分班,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