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司,林卓信没有直接回家。
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九龙城寨旧址附近,在阿杰家茶餐厅对面的酒店开了个房间。
夜色渐深,这片区域却依旧喧闹,大排档的油烟升腾,霓虹招牌闪烁不定。
这里和维港对面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像是两个平行的香港。
林卓信本来只是打算找一个远离林启泰的地方理清思绪,却忽然想起,之前好像听阿杰提过,他家有亲戚在水警总区做过事。
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想到这,他摸出手机,翻到阿杰的号码,犹豫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阿杰,系我。”林卓信说。
“Ashley?”阿杰压低声音,听的出他语气里还有些惊魂未定,“你冇事吧?今日吓死我……”
“我冇事,想请你帮个忙。”林卓信打断他,“能不能请你表叔和我见一面?”
“我想了解一下92年到93年之间,有没有什么查走私,后来又解散了的队伍。或者,他们有没有过什么特别行动。”
阿杰在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呢啲陈年旧事,好敏感嘅。我表叔上次都话唔好多问……”
“我知。”林卓信看着掌心躺着的那枚徽章,“但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请你转告你表叔,我可以付钱,或者他需要什么帮助,只要我能办到。”
“好,好吧,我试下。”阿杰长长叹了口气,“但你真系要小心。今日嗰班人,唔好惹。”
挂掉电话,林卓信走到窗边。
他需要更多信息,不能只依赖阿杰那边。
接下来的两天,林卓信来回往返于九龙和港岛之间。
他去了好几家旧书店,翻遍了那些九十年代初的旧报纸和旧杂志,想找出点关于海上缉私行动的记录。
又跑到码头附近的小茶馆,坐在那里听老海员,老水手们闲谈,希望能从他们的话里,听到几句特别行动队或者公海事故之类的线索。
可那些真正的秘密,好像早就被海浪冲走,沉进最深的海底了。
第三天上午,阿杰终于来了电话,“我表叔他愿意见你一面。但他说,只见一次,而且不能在他家里,必须在公共场所,人多的地方。”
“时间?地点?”林卓信问。
“下午三点,筲箕湾东大街,海旺茶餐厅。他说会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戴一顶蓝色渔夫帽。”
筲箕湾东大街还是老香港的样子。街道窄窄的,两边挤满了摊子和旧铺子,空气里飘着鱼蛋,鸡蛋仔的香味,也混着海鲜档的腥味。
海旺茶餐厅门面很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里面却热闹得很,坐的大多是老街坊和码头工人。
林卓信推开玻璃门,环视了一圈,果然在最里面的卡位看到一个戴着蓝色渔夫帽,穿着灰白 polo 衫的瘦弱老人,正独自喝着奶茶。
他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周伯?我系林卓信,阿杰嘅朋友。”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林卓信几眼,没说话,从随身携带的旧布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林卓信打开。里面是几张不知道是偷拍的还是翻拍的照片,很模糊。还有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十分潦草。
他把照片一一摊开。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几个年轻人的合影上,中间那个高个子,正是那个男人。
更年轻,也更帅,最重要的是,少了那股阴郁的气质。
“他叫董岸风。”周伯忽然开口,“92年加入了反走私特遣队,是当年最后一批成员。这张照片,也是他们第一次完成重大任务后拍摄的。”
林卓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伯喝了口奶茶,目光看向窗外嘈杂的街道,像是在回忆很久远之前的事,“反走私特遣队,名义上是广东省公安边防和海关联合组建的海上特别缉私分队,专门负责打击珠江口以及南海一带的重型走私和偷渡活动。”
“但实际上,它权限很大,行动直接向省厅乃至中央汇报。九十年代初,走私活动猖獗,尤其是敏感物资的非法交易,因此他们行事虽然十分低调,但出手非常强硬。”
说完,他指了指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简易码头,停着一艘普通的铁壳船,照片角落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卸货。“1993年7月,他们盯了很久的一起大案浮出水面。目标是一艘名叫昌荣号的货轮,报称装载音响设备运往菲律宾,但情报显示,船内夹带了军用物资配件,涉及当时北方某个敏感项目。”
林卓信屏住呼吸,急忙追问,“后来呢?”
“行动前一晚,情报泄露。”周伯的声音更低了些,“特遣队派出的七名先遣人员,在预定拦截的海域遭遇伏击。对方配备重火力,明显事先掌握了他们的行动路线和时间。”他顿了顿,“七个人里,六个当场牺牲,一个重伤。其中三个是董岸风同期入队的兄弟,还有一个,是带他入行的师父。”
林卓信看着照片上董岸风年轻的笑脸,又想起南丫岛那天,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恨意。
“重伤那个……”
“就是董岸风。”周伯叹了口气,“他命大,身中两枪坠海,被经过的渔船救起。等他被抢救过来的时候,那次行动已经被定性为遭遇不明武装分子袭击,行动失败。”
“所有相关档案封存,涉案货轮昌荣号下落不明,船公司昌荣航运不久破产,而负责人,”周伯看了林卓信一眼,“姓林,叫林启荣,是你的二叔。”
林卓信瞬间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之后特遣队就被撤编解散,人员打散分流。”周伯继续说,“董岸风伤愈后,被调去了其他地方,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
“有人说他辞职了,有人说他在独自追查,还有人说,他可能已经叛变了。”周伯摇摇头,“没人知道真相。直到昨天,阿杰拿着你给的徽章来问我,我才意识到,他或许已经回来了。”
林卓信脑袋嗡嗡作响,“那他,他现在……”
周伯沉默了很久,“不清楚。但当年那件事,水太深了,牵扯进来的不止走私。”
“董岸风如果真要回来追查,就等于是把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他盯着林卓信,“林少爷,你爹地和二叔当年具体做了什么生意,我不清楚。”
“但董岸风把徽章留给你,把你牵扯进来,绝非偶然。你最好,离这件事远一点。”
“如果我唔可以呢?”林卓信问。
周伯看着他莽撞又固执的脸,缓缓摇头。“后生仔,有些漩涡,不是光靠有决心就能闯过去的,会死人的。”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旧布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以后不要再找我,也别再找阿杰了。”
林卓信独自坐在卡位里,看着桌上散落的照片和笔记发呆。
所以,董岸风扮成海盗接近他,不是为了查林家现在的走私,而是为了查清93年那场导致特遣队覆灭的真相。
他认为线索在林家。或者说,是在当年和二叔的昌荣航运有牵连的林氏海运。
林启泰知道这件事吗?
他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无辜被牵连,还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想到这,林卓信抓起照片和笔记,塞进信封,起身离开茶餐厅。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卓信借口要熟悉业务,在公司调度部翻阅了近五年的船舶动态和港口记录。
不知道是不是证据都被提前销毁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查出来。
周五,有个小型酒会,是林启泰为了庆祝一条新开辟的东南亚航线举办的。
因为林卓信最近上心的表现,所以他也被要求跟着一起出席。
这个结果正合他意。
“先生,请问需要香槟或者红酒吗?”一名侍者端着了托盘,来到林卓信身边,微微躬身,笑着问,“今天有来自法国的气泡酒,也有澳洲的设拉子。”
“谢谢,请给我一杯香槟。”
林卓信端着香槟,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和林启泰的特助陈秘书低声交谈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考究,但气质油滑,眼神总是滴溜溜到处乱转,跟好人沾不上一点边。
“雷生那边催……急……”
林卓信不动声色地朝着两人挪近脚步,借着有人经过,浑水摸鱼竖起耳朵,偷听到几句零碎的对话。
“下一……水货要确保顺风……”
陈秘书的声音压得太低,几乎难以听清。但林卓信还是从这两句含混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雷生?他也是公司里的人?怎么没听说过。
就在这时,陈秘书旁边的那个男人也说话了,“放心,船期同单证都安排好了,同以前一样,走昌字头那条老线,稳阵。”
昌字头?
林卓信心头一跳。
二叔当年的公司就叫昌荣航运。
是巧合吗?
他还想再接着听一下,陈秘书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男人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林卓信立马移开视线,装作在和旁边一位世叔寒暄。
酒会结束。
林卓信一个人慢悠悠地往车那边走。这会儿人都走光了,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太静了。
“唔!”他刚走到车旁边,承重柱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紧接着另一条胳膊牢牢箍住他的腰,猛地把他拽到柱子后面。
“唔!唔!”出于本能,林卓信拼命向后仰头,想用后脑勺去撞对方的脸,却被那人偏头躲开了,只撞在对方硬邦邦的肩膀上。
林卓信眼前黑了一瞬。刚缓过劲儿,他又用手肘向后狠顶,这次应该是击中了,身后的人吃痛地哼了一声。可勒在他腰上的手臂纹丝没松,反而更紧了,挤得他肋骨生疼,几乎喘不上气。
“别动。”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想死吗?咁明目张胆打听昌字头?”
是董岸风。
林卓信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
看他不再乱动,董岸风捂着他嘴的手终于稍稍松了些,但勒在腰间的力道还是丝毫未减。
“放开!”林卓信艰难的从董岸风捂住他嘴的指缝间挤出两个字。
“我盯咗你两日,你这样四处打听,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别人耳朵里。”
“你不怕有麻烦?”
林卓信猛地扭开头,挣脱开董岸风的手,急促喘息着,“我有麻烦,唔系正合你意?”
“你不是想利用我来做诱饵,查清当年出卖你兄弟的人吗?”
“我说的对吗?董Sir?”
董岸风勒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一下子收紧了,力道大的让林卓信忍不住闷哼一声。
“谁和你说的?”他问。
“那个退休水警?还是林启泰?”
“重要吗?”林卓信已经疼得额头冒汗,却还是不肯示弱,仰着头死死盯着他,“连,连我去见了周伯都知道。”
“所以,你在乎的根本就不是林氏航运现在是不是真的在走私。”
董岸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卓信,“是又怎么样?”
“林启泰当年和林启荣分家,难道真的彻底划清界限了吗?昌荣航运的航线,客户,关系网,有多少流入了林氏海运?”
“你敢保证,林启泰完全不知道当年昌荣号里运的是什么?”
“我……”林卓信一时语塞,他确实无法保证。
“你不敢保证。”董岸风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嘲讽,“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一头闯进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查的事情,会害死多少人?”他忽然松开手,把林卓信推开,“听着,这场游戏,不是你玩得起的,立马收手,回去继续做你的林少爷。”
林卓信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直接撞到身后的车上。“如果我唔收手呢?”他现在很愤怒,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如果我偏要知真相呢?你杀咗我?”
董岸风看着他湿亮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养尊处优环境下长大的少爷特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执拗。
只是这种执拗,在此时此刻,愚蠢得可笑。
“杀你?”董岸风扯了扯嘴角,“杀你太麻烦。但我可以保证,你再查下去,等着你的就会是失踪,车祸,失足堕海。运气好点,可能就是被绑架,接着狠狠折磨你一顿。”
“你喜欢哪种?”
“你……”林卓信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记住我今天和你说的话。”董岸风最后看了林卓信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董岸风。”林卓信突然开口叫住他。
董岸风身形一顿,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们合作吧,”林卓信攥紧拳头,“你想报仇,我想还我……林氏海运清白。”
董岸风又站了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