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徽章

得到命令,司机迅速调转车头,驶向中环。

这会天已经快完全黑透了,林氏海运那栋灰蓝色的玻璃大楼一层层亮起灯,远远看去,就像许多星星落进了深水里。

林卓信在大厦楼下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没让秘书通报,直接来到顶楼。

推开门,林启泰果然还在,正低着头看着文件。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对林卓信这副狼狈模样毫不意外。

“返来了。”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坐。”

林卓信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心里那枚攥得温热的徽章往红木桌面上一拍。

林启泰看向徽章,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林卓信,“南丫岛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水警打过电话来。”

“不止水警。”

林卓信看他摆明不想聊的意思,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越是不肯面对,越能证明这里面有猫腻。

“今天下午有三艘橡皮艇,六个人,伪装成海盗上了我的船。”

“带头的那个男人用的是一把□□,虎口有茧,行动和搜查的手法,比飞虎队还专业。”林卓信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撑在桌沿上,“他不抢钱,不抢表,只查我的护照。”

“然后和我说,”他故意顿了顿,“海丰号失踪的那批货里,有四台德国产的轮廓仪。”

林启泰眸心暗了暗,没有说话。

林卓信哽住,顿时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还说,”他咬了咬牙,目光直直看着林启泰,不放过他脸上出现的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过去半年,珠江口的五起走私案,都和林氏的航线有关。”

林启泰的反应还是很平淡。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枚徽章,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他留下的吗?”

“是。”林卓信咬牙切齿地说。

“南海,总队。”林启泰低声念出上面模糊的字迹,指尖摩挲着盾牌和松枝的交缠纹路,“199……”

“估计是1992年或者1993年的东西。”他放下徽章,抬眼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问你,那四台轮廓仪究竟去了哪里?”林卓信放慢语速,像是担心林启泰会听不清楚一样,“还叫我最近别再出海了。”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无声闪烁,映在林启泰的眼镜镜片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海丰号的事是意外。船只和货物都买了足额保险,理赔也已经完成。”

“至于货单内容,是由报关行和船公司负责,我们只是承运方。”

林卓信心里觉得好笑,林启泰避重就轻这一套倒是玩的挺熟练。

“可他说……”

“他说?”林启泰开口打断林卓信的话,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别人质疑的威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假扮海盗上了你船的男人说的话,你就信?”

“Ashley,你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难道还没学会什么是人性?”

“在这个世界,尤其是做生意,很多人口中的真相都只是他们想让你相信的那个真相。”

“如果真的没有问题,”林卓信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着,“那为什么他能这么准确的说出林氏海运的运营情况?为什么那个水警督查听到我描述那个男人的长相,还有那把枪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林启泰很轻的叹了口气,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香港回归后,很多东西正在变。”

“有人想趁乱捞油水,有人想借机上位,也还有人,想翻旧账。这枚徽章,”他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如果真是我猜的那支队伍,他们当年的权限和行事风格,和现在的香港警方完全不同。”

“解散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人拿着旧徽章出现,你想是为了什么?”

队伍?解散?看来事情真的和他想的一样,没有那么简单。

“为咩?”林卓信急忙追问。

“为咩都好,同你无关。”林启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干邑。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轻轻晃了下,“你刚回来,对公司的运作和行业规矩都不熟悉。”

“这些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

“你的任务是下个月正式入职之后,先从基层做起,学好如何管理一家正规的航运公司。”

“正规?”林卓信忍不住嗤笑一声,“如果公司真的清清白白,怎么会被人盯上?为什么那个男人会专门来和我说这些?你说的队伍是什么队伍?又为什么会被解散?”

“林氏海运和这个队伍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是他们的解散和林氏海运有什么关系?”

“你少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我就是把你当大人,才和你讲道理。”林启泰转过身,目光沉沉看着他,“林氏海运做到今天的这个规模,树了太多敌。”

“树大招风,有竞争对手想抹黑,有江湖人物想敲诈,有政客想借题发挥,一点都不奇怪。”

“今天的事,可能就是他们其中任何一方做的,目的就是想让我林启泰自乱阵脚,或者,想从你身上打开缺口。”

“我送你到英国,就是想让你远离这些是非。但你既然选择回来,就要明白,这个位置,这个姓氏,注定会被卷入漩涡。”

“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什么时候应该进,什么时候应该退。”

林卓信看着林启泰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

十岁的时候,他只觉得林启泰心硬如铁。现在他二十二岁,却开始在那片坚硬之下,看到一丝极力隐藏的疲惫,还有如履薄冰的谨慎。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干涩,“你不会告诉我真相。”

“无论是什么,你都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会处理。”林启泰直起身,“你先回家好好休息。下个月入职前,不准再私自出海,特别是去偏僻水域。”

“我会跟水警的朋友打个招呼,多留意我们公司船只和码头附近的情况。”,说完,他拿起内线电话,“陈秘书,叫司机送少爷返半山。”

“我唔返!”林卓信猛地一掌拍到桌子上,力道太大,震得他手心都在发麻。他声音发抖,眼眶也红了,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

“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今天绑我的人是谁!我要知道为什么会扯上禁运品和走私!”

林启泰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深太深。过了几秒,他开口,“Ashley,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你信爹地一次,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平安无事,公司正常运转,就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我唔信呢?”林卓信倔强地昂着头看他。

林启泰的目光落在他被勒的通红的手腕和湿漉狼狈的衬衫上,有些动容。“你唔信,都要信。”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这间公司迟早要交给你。而在你有能力接手之前,我要保证你和公司都平安。”

“这个东西,”他拿起桌上的那枚徽章,递还给林卓信,“你收好。但记住,不要再拿出来问任何人,就当你从来没有见过它。”

林卓信没接,父子俩就这么僵持着。

“Ashley?”

最后,林卓信长出一口气,一把抓过徽章。他没再看林启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Ashley。”林启泰在他拉开门的时候叫住他。

林卓信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记住我的话,”林启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近真系唔好再出海,陆地上,我仲可以保你。”

林卓信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头的烦闷和火气,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走廊里,灯光白得发冷。

他把徽章死死攥在手心,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不断传来痛觉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可那个男人,还有他的那些话,却像绕不开的鬼影似的,死死缠着他。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的感觉让胃里一阵发空。

林卓信盯着光亮的电梯门,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乱糟糟的,可眼睛却亮的吓人,像是憋着一团火。

林启泰想让他当一只蒙住眼睛的金丝雀,安全地待在镀金的笼子里。

去伦敦,他做不了选择。

现在他回来了,就不想再当那个被家里护着,什么都瞒着,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林少爷了。

哪怕这个真相会把他卷进去,会让他再也脱不了身。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林卓信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徽在大厦入口的灯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既然林启泰不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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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海
连载中迪丽热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