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岸风消失后的第三天,林卓信接到一个电话。
“今晚七点,家里吃饭,有客人。”
所谓的家里,就是林家半山那栋能看到维港全景的大宅。
林卓信回去的时候,宅子里灯火通明,但他只觉得冷,没有人气。
“Ashley,”林启泰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这位是罗世伯,我多年的朋友,现在在,在一些特别部门工作。”
林启泰介绍的含糊,但特别部门这几个字还是引起了林卓信的注意。
“Ashley可真是一表人才,听你爹地说,你刚从伦敦回来?”
“是的,罗世伯。”林卓信礼貌地站起身,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然后坐下。
“都回国了,怎么不住家里啊?这样也能多陪陪你爹地。”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林启泰说,“随他。”
罗定乾点点头,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时间,林卓信满脑子都是只想快点结束,然后离开。
罗定乾和林启泰倒是相谈甚欢,话题从国际航运趋势聊到香港回归后的经济政策。
饭后,林启泰又让林卓信陪罗定乾去露台喝茶。
“林少爷,”罗定乾刚坐下,便点了支烟,缓缓开口说正事,“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有些事,好奇过头,就容易惹麻烦。”
“你爹地很担心你。”
林卓信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虚心请教,“罗世伯指的是?”
“你最近,好像在打听一些陈年旧事。”罗定乾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关于一支已经解散的队伍,还有一些不该再被翻出来的旧案。”
林卓信顿时了然,也没打算隐瞒,“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罗定乾轻笑一声,又看向他,“这世上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难看。有时候,让它永远沉在海底,对所有人都好。”
“你爹地为你铺的路,很平,很稳,走上去,你能看见的风景,比海底那些污糟东西漂亮得多。”
“何必自己往泥潭里跳?”
“如果那泥潭里,有我必须知道的东西呢?”林卓信迎着他的目光问。
罗定乾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固执。”
“和你妈咪当年有点像。”
“您,您认识我妈咪?”林卓信有些意外。
“见过几面罢了。”罗定乾没有多说,拍了拍林卓信的肩膀,“有些线,不要跨。有些人,不要惹。”
“尤其是那些已经活在阴影里,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人。”
林卓信听出他这句话里的意有所指,还想再追问更多,罗定乾却直接告辞离开了。
夜风微凉,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在脚下,繁华如梦。
林卓信独自站在露台上。董岸风身上背负着六条人命和背叛,他要的真相,必然是血淋淋的。
自己真的准备好和他一起面对了吗?
“嗡。”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卓信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急忙掏出来查看,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
22.15N 114.12E,11点,一个人。
林卓信盯着这串坐标,他知道这是维多利亚港以东,靠近果洲群岛的一片开阔水域。他也知道给他发消息的人肯定是董岸风。
去,还是不去?
五分钟后,林卓信避开家里的司机和佣人,从车库开了辆不起眼的旧丰田出来。
目的地是西贡码头。
到达码头后,他又在那里租了一艘带舷外机的小型快艇,按照短信上的坐标驶去。
夜晚的海面比想象中更黑,更广袤。远离了陆地上的灯火,这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水和头顶稀疏的星光。
林卓信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
接近坐标点的时候,他关掉了引擎和所有灯光,让快艇随着波浪漂荡。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艇身的哗哗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被耍了,或者自己理解错了坐标的时候,左侧黑暗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一道短暂的光亮,像是手电筒快速开关了一下。
紧接着,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小艇,从黑暗中缓缓靠近。
艇上有一个人影,正是董岸风。
两艇轻轻靠拢,董岸风一言不发,递过来一个黑色头套。
林卓信没接,隔着小艇和他对视,“点解要戴?”
“想活着知道更多,就戴上。”董岸风的声音比海风还冷,“或者,你现在调头回去,我当作冇见过你。”
林卓信犹豫了一秒,抓过头套,套在头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起来。
他闻到董岸风身上浓烈的烟草和金属味,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把他拉过艇舷,落到另一艘更稳一些的艇上。
下一秒,小艇开始加速。
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长,头套让林卓信失去了时间和方向感。
终于,小艇开始减速,接着靠岸。
董岸风拉着他上岸,随后摘掉了他的头套。
林卓信眨了眨眼睛。
这里是一个很小,很荒凉的海岛。月光下只能看到嶙峋的黑色礁石和稀疏低矮的灌木,周围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呢度系边度?”林卓信紧张的环顾着四周,这里简直荒凉的让人发毛。
董岸风走到一块稍平一点的礁石上坐下,摸出烟点燃,“怕了?”
“什么?”林卓信问。
“一个无人岛,地图上可能都冇名。”董岸风指尖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看了它几秒,又继续说,“安全。”
“活着的时候待在这儿,安全,死了埋在这儿,也安全。”
林卓信很轻地笑了声,这人难道以为只凭这两句话就能吓住他?他要是真的怕,就不会选择找过来。
他走到董岸风面前,直接开门见山,“你叫我来,就是想在这个鬼地方吹风?”
董岸风吸了口烟,抬起眼看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道眉骨的疤显得更加突兀。“我叫你来,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到你的船上,离开,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和你无关。”
“林启泰会护住你,你依然是林少爷,前程似锦。”
“如果我说不呢?”林卓信站着,微微低头看着坐着的董岸风,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董岸风沉默地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口烟雾。“你知道继续下去,你会变成什么吗?”
“变成什么?”林卓信问。
“变成饵。”董岸风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一个我用来引诱背后的人现身的诱饵。”
“你的安全,我不能保证。你的生死,可能也只是我的一念之间。甚至,”他顿了顿,“必要的时候我会把你交出去,换取信任。”
“点解要同我讲明?”林卓信有些不解,“你大可以继续瞒住我,利用我。”
“因为我看过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董岸风掐灭烟头,站起身,他比林卓信高了将近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住他,“六个人,我六个兄弟,到死都不知道出卖他们的也许就是他们最信任的人。”
“说到底,你同这件事无关。你只是姓林,恰好是林启泰个仔。”他往前逼近一步,海风把他身上危险的气息吹到林卓信脸上,“我唔想又多一个糊涂鬼。”
两人在荒凉的海滩上沉默对峙,半晌。
“如果我坚持呢?”林卓信仰着头,看着他,很认真的问,“如果我就要落去呢?你要杀咗我?定系打晕我,丢我返去?”
董岸风看着他,看着很久,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又近乎狰狞的笑。“好。够胆。”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林卓信的衣襟,把他拉的一个踉跄,“既然你揾死,我就成全你。”
“以后,你要按照我的规矩行事,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要你装哑巴,你就一个字也不准说。”
“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全都咽进肚子里,烂在心里。如果做不到,”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茫茫大海上,少一个人,谁也不会知道。”
“我知道。”林卓信说。
他太冷静,太认真了。
董岸风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也没想到他这么犟。
他今天找林卓信出来,确实是想给他机会的,没骗他。
“你知道跟住我,”董岸风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但目光还是紧紧盯着他,“可能下一分钟就要跳海逃生?可能要被枪指住个头?”
“或许,你要亲眼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死去,你在英国读的书,品的红酒,参加的舞会,教过你怎么面对这些?”
“但你可以教我。”林卓信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想让我这个诱饵活得久一点,钓到大鱼的话。”
董岸风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林卓信,看着漆黑的海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明天天亮,我会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就住在那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门口半步。”
“是软禁?”林卓信问。
“是保命。”董岸风回头,“雷老虎已经盯上你了,在林启泰保不住你的地方,我的方法,或许可以。”
“雷老虎?”
林卓信忽然想起之前在酒会上听到的只言片语,雷生是不是就是董岸风口中的雷老虎。
“那天我……”
“我都知道。”董岸风打断他,“听我的就行。”
林卓信没再反驳。他走到一边,找了块稍微干燥一点的石头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里是他熟悉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但现在,他坐在荒岛上。还是和一个满身都是谜团和危险的男人一起。
董岸风没有再说过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一支接着一支。
林卓信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选择的这条路,才真正开始。
而前方等待他的,一定是比这座荒凉海岛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