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醉歌楼

松风城比麦家庄要繁华得多。之前还没有走出麦家庄时,秦风还以为这个世界原本就比较落后,如今走在松风城的街道上,才发觉麦家庄实在朴实得有些过分。

太阳已经落山一会儿了,大概是晚上七八点的样子,这个时间的麦家庄早就陷入一片寂静了,而松风城却仍旧灯火通明,长街两侧的灯笼连成了片,将夜色照得形同白昼。

卖小吃的、小玩意儿的摊铺比比皆是,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更是人声鼎沸。这么长的一条主街上,竟然找不出一段没有丝竹弦乐声响起的路来。往来行人有布衣百姓,有行商过客,整个城池都是国泰民安的模样,让人心向神往。

约莫快到城中时,秦风抬头见得一栋酒楼格外灯火通明,高悬的牌匾上,“醉歌楼”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在夜色里流光溢彩。

这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的柱子、暖黄的灯火,气派辉煌得令人侧目。还没进楼,就能闻见香风阵阵,有酒香、也有胭粉香。这喧嚣华贵的样子,让秦风不自觉地驻足停下。

秦风记得这个醉歌楼,今日那府衙中人说起麦旋风时,就提到他是在此处醉酒闹得事。如今看来,这个酒楼应当就是松风城中最热闹的所在,人多眼杂、喧嚣鼎沸。可越是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越可能有线索去寻得,于是秦风便迈步走进了灯红酒绿的酒楼之中。

刚一入内,便有眼尖的伙计快步迎上前来,躬身笑着引秦风入座,麻利又热络。秦风抬头望去,酒楼分了三层,楼上楼下座无虚席,每层都站挤得满满当当,人群间满是划拳笑骂、碰杯吆喝声,喧闹得不得了。食客酒客们高声谈天,更是不缺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点缀其中。

而一楼的矮桌环列一圈,中央那大片圆形的空场,显然是专供歌舞的戏台。秦风也被引到戏台的不远处落座下来。

刚点了几样小菜和饮子,伙计转眼又忙着为别处添酒上菜去了,秦风本想和这店里的伙计打探上两句,这回也没了办法。

秦风正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整栋酒楼的客席灯火就忽的熄灭,唯有正中央的戏台依旧亮着。方才还空空如也的戏台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喧天的人声立时三刻静了,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只见这女子面若桃花、风姿绰约,胭脂点染的唇瓣微启,婉转悠扬的歌声便如流水般缓缓淌出。

“西风吹尽晚松烟。

旧城阙,血化霜天,掩却当年明月。

残生零落,余悲犹见。

一剑破空来,云开日现。

谁人问旧怨?

梅香怅立久,徘徊不肯离。”

歌女的声线柔婉低回,却在其中藏着几分苍凉,连晚风都似乎静了几分,只剩歌声的余韵,轻绕雕梁之间。这是一段尘封太久的往事,正被她轻轻唱与众人听,寥寥几句歌词,道尽了松风城的故事,让整座酒楼都染上丝丝缕缕难言的怅然。

最后一字悠悠落下,满座俱寂,只片刻过后,人声便顶破了天,整个醉歌楼尽是叫好声、欢呼声,无人不为此女子惊为天人的歌声所痴迷。

秦风也陷入其中,不仅仅是为女子的歌声,更是为了这歌词中的一字一句。正是今日王婶儿和他说过的传说,其余情节倒都大差不差,唯独一点,最后这梅香从何而来?王婶儿的版本里,可从没有提及过这些。

梅香、梅闲……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自己山上的那位废柴师父,或许系统从没有出过差错,这个世界最大的反派,真的就是那个现在善良又温煦的梅闲。

秦风一语不发地闷头喝酒,忽然觉得一道视线盯着他。秦风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对上戏台上的歌女。此时那个女人一双桃花眼正隐隐含笑地瞧着他,眼波流转之间,她抬起纤纤玉手,青葱般的指尖朝着秦风轻轻一点,便转身翩然离去。

旁边其他的宾客立即全部围了上来,见秦风面生,还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不知是谁的手猛然拍上了秦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艳羡。

“这位小兄弟,还愣着作甚,上去啊!头一回来醉歌楼吧?哎哟,头一回来醉歌楼就被与娘子点中,真是天大的好福气!”

秦风半天才在周围人的七嘴八舌中堪堪明白过来,原来刚才唱歌的女子,便是这醉歌楼中的花魁,人称与娘。与娘从不接待客人,只偶尔点一位有缘人上楼一叙,而但凡是被她指过的人,再回到家中无不红光满面、身强体壮,就连生活都风调雨顺,事事如意。

没一会儿,一位年岁稍长的妇人款款走来,朝着秦风略一施礼,便侧身示意他跟上。秦风心中虽然满是疑惑,却还是起身跟着妇人往楼上走去。

妇人引着秦风进了一间雅室,便悄然退去。见无人前来迎接,秦风便顺势打量起屋内。房间不算小,陈设却和酒楼中的繁杂辉煌截然不同,反倒是精简而舒适的。

木架上立着的是素色的瓷瓶,瓶中插了一支新鲜的梅枝,在整体偏暗的色调中,这一抹艳色极其出彩。秦风的视线停了片刻,又看到这房间被屏风虚隔两半,此时烛光摇曳明灭,在屏风上映出一道摇晃的人影。这屋中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令人心中十分平静,丝毫看不出是方才那样一位妩媚女子的住处。一门之隔,与屋外仿若两个世界。

“你来了。”

屋内的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在这安静的房间内,与娘婉转的声音比之台上更显灵动,仅仅三个字,竟就让秦风听出了莺鸯低声鸣叫一般的清脆。

秦风没有搭话,缓缓朝屏风处走去。与娘正跪坐在屏风后的矮桌前,手执茶壶为面前的杯中斟茶,静谧的屋子里只有茶汤入盏的轻响,不禁让秦风忽地想起那句“松风忽作泻时声”,现下在这松风城中,倒还真有几分应景的意趣。

秦风走向与娘的对面坐下,却没有抬头去看她,只是低头凝视着桌案上的茶具。半晌后,才带着几分踌躇开口。

“姑娘,你找我有何事?”

与娘没有抬头,只抿唇一笑,将茶盏推至秦风面前。

“今日听闻,公子从西城门外而来?”

秦风一愣,没想到与娘一开口说的是这件事。他想起之前王婶儿的嘱咐,一时没有接话,静观其变。

与娘似乎明白秦风的疑虑,不待秦风回应,便继续往下说道。

“公子,你是梅闲的什么人?”

秦风闻言又是一怔,这与娘到底是什么人,知道他从西城门外而来倒是无足挂齿,可他还从未和人提及过梅闲的一二。沉吟片刻,秦风只觉此时想瞒也瞒不住什么,只好诚恳答。

“梅闲是我的师父,姑娘认识?”

这回轮到与娘不应了。执起茶盏浅抿了一口茶,又再度缓缓放下茶盏。良久后,与娘终是抬头向秦风望去,却没有再继续问询梅闲的事。

“公子,这松风城中关于我的传言,想必你也知晓一二。所有被我引来之人,我都给了他们一句话:我可以实现他们一个愿望。仅此而已,只是大家的心愿大同小异,所以才会传出那些个故事。”

与娘没有移开视线,一双似水的眼睛紧紧盯着秦风,搭上她婉转的声线,秦风忽地觉得有些发晕。

“只是,心愿又怎可随意实现?世间诸愿皆有代价,他们必须与我讨定一个价码,才可达成心愿。”

秦风觉得头越来越晕,与娘的声音听来也变得忽远忽近。他心中警铃大作,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的圈套。是茶?可他也没有喝茶。是这檀香?可近在咫尺的与娘却丝毫未受影响。

秦风的手臂死死撑着矮桌,拼命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一切都是徒劳。最终在一阵剧烈的晕眩中,秦风向一旁倒去。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好似倒在了一个软枕上一般。秦风迷迷糊糊地尽力撑开双眼,与娘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这边跪坐下,而他正枕在与娘的双膝上,起身不能。

“秦公子,你的心愿,又是什么?”

与娘的声音此时听来似是每个字都带着音调一般动听惑人。秦风的理智告诫他什么都不要说,可心中居然生不出分毫的抗拒,反倒对着这道声线心驰神往。

“我……我想知道……”

秦风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我想知道……梅闲的……真相……”

不顾秦风仍然在无力地挣扎,与娘的手指一遍一遍轻抚着秦风的鬓发。她眼眉低垂,低声开口,像一位母亲为了安抚不安的孩子而吟唱的摇篮歌。

“我可以帮你,揭开这层真相,可你要拿什么来换?”

秦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看到了与娘的脸上竟带着丝丝恳切。秦风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最后传入耳中慢慢消散的,是与娘那柔婉悲切的声音。

“我要你……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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铡龙记
连载中望见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