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梅香引

不知在黑暗中困了多久,秦风感到自己正被什么包裹着。

这应是一个梦境,但感触却十分切实,无论秦风如何努力,他的眼睛始终无法睁开,秦风的心里躁动不已,他想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想看到是什么包裹着他的身体,可如年一般的秒点点流过,他还是无可奈何。

似乎是水,秦风的指尖触摸到了一丝暗流涌过的迹象。他睁不开眼,看不见头顶离水面有多远,他的脚尖触不到底,就更无法探知深浅,他也许只是在一汪泉眼里,也许是在万丈深渊。

心底油然升起丝丝细密的恐惧,秦风不知道自己如何在水中呼吸,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最后的记忆是昏在与娘的膝枕上,随即便坠入了这样的境况。

在他失去知觉前,与娘好像同他做了一个交易,她愿为秦风揭开梅闲过去的真相,难道这就是揭开真相的方式?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又该如何探知真相?

就在一片胶着之际,忽然一丝梅香隐约钻进了秦风的鼻间,这里是水下,何处来的梅香?不待他细想,他的眼睛骤然能睁开了,秦风终于看到,自己真真漂浮在一片深渊之中,脚底下的水域深不见底。

那缕梅香越来越明显,不浓、不烈,冷得似是闻见雪,勾得人无论如何也想亲眼去见见这会是怎样的一颗梅树,竟能散发出这样清冽而纯粹的香气。

秦风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向上方游去,离水面越近,水上的世界也慢慢展现在秦风眼前,直到破水而出,所见景色让他极为震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方天地,山间云雾缭绕,奇石隐隐生光,林木幽深、溪涧潺潺,林间走兽与枝头飞鸟,尽是秦风叫不出名字来的奇珍异兽,有的小兽只如家猫大小,有的展翅能遮半边天,奇兽偶偶发出的叫声带起一阵微风,穿过林梢,惊出一片细密的低语,想仔细一听,却又消失在山水之间的静谧中了。

这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凝结为实,而这灵气的中心,正是在秦风面前的这颗梅树上。

这应当就是方才梅香的源头,只是秦风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颗神树。

让秦风随意发挥想象力去想象,他都想象不到这世上会有这样大的梅树,无论何人,只需一眼便能断定这树绝非凡木,灵山百尺高,神树及山腰,这梅树仿若另一座灵山,从充盈着灵气的地面上破土而生,纳尽日月精华,枝干粗得数十人合抱兴许都围不拢。

微风掠过,千万朵盛开的梅花轻轻颤动,那股梅香便悄然飘出,秦风在水中仰望神树想,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生灵,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就足以让人感觉到自身的渺小。

秦风被神树所吸引,不自觉的想要上岸去靠近这颗神树仔细观摩,却再次发觉自己动弹不得,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可能不单单是一场梦,他或许正在经历着某人的回忆,在他人的回忆中,他只能做一名切身感受的观众,并不能随心所欲。

忽的,秦风听到一道歌声,那歌声婉转悠长,离得极近,秦风找了半天,才发现这歌声竟就是“它”自己发出的,而听着这道声音的神树,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空中无风,枝叶仍然轻颤着掉落几朵梅花,仿佛在诉说自己的欣喜之情。

于是秦风就这样当着一名沉默的观看者,日月循环反复,他也一日复一日地看着这方天地和这颗神树,他看过了神鸟展翅高飞,啸叫声响彻天际;看过了水岸的灵石边,刚化形的花妖辛勤地积攒灵露;他看过大到见首便不见尾的巨蟒缠于灵山上,继而又消失不见;看过月满之夜时,百尺灵山的巅峰倾泻下源源不断的灵气,仿佛自成一川瀑布,没有源头,也不见尽头。

纵使此方天地如何惊艳绝伦,但“它”依旧最喜欢这颗梅,没日没夜地飘游在水中嗅着这梅花香气、为神树歌唱,贪恋又依赖这唤醒自己神智的树,秦风感觉到,“它”似乎在想着,如若这样的日子能永不结束,该有多好。

可惜这样的岁月在永生的衬托下结束得很快,不知是哪一天,秦风再从水中探出头来,那颗巨大的神树竟然消失不见了,空旷的山脚下一片平坦,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样一尊巨物,只有他原先所在的地方,安静地躺着一根盛开着梅花的枝条。

秦风正急切地寻找着那颗神树,恍然听见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响,是“它”哭了,泪水激起平静的水面上圈圈涟漪。

“它”不肯就这样离开神树,执拗地上了岸,秦风这才看清,“它”并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鱼尾,“它”拼命挣扎,试图以一己执念化出双腿,可这又哪里是几个日夜就能做到的事情,即便是在这样灵气充盈的地方,这个过程也用了太久太久,但“它”始终坚持着,终是化出两条细瘦无力的腿站了起来,秦风也就这样跟着“它”,磕磕绊绊地离开了这里。

“它”手里攥着那根梅花的枝条,用一双不甚熟练的双腿走遍千山万水,不曾放弃一刻,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只为再见到那颗梅树一面。

眼前的画面一晃,秦风竟然看见了松风城。

不是他亲眼见到的那座繁华昌盛的松风城,而是一片血海的松风城,他看到西边的城门大开,城中的建筑尽被摧毁倒塌破损,屠杀似乎已经结束了,只剩下萧瑟的风声和混杂其中的血腥味,“它”还再往前走着,走向和那片灵境天差地别的人间炼狱。

因为“它”闻到了,秦风也闻到了。

是梅香。

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之中,那一缕梅香实在清晰,可曾经如雪一般的梅香,此刻怎么那样苦,“它”在城中寻找着,秦风也跟着看清了这城中生灵涂炭,只比王婶儿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活着的人,兴许连两成都到不了。

随着梅香飘散开来,“它”最终淋着细密的雨坐在城中,不再继续寻找了,这里没有灵气,落下的雨滴涩得让“它”几近枯萎,但这里是“它”最后嗅见梅香的地方,“它”似乎坚信着,只要在这里等待,总有一天,那颗神树还会回来,还会和自己一同回到那一方灵境中去,相伴不离……

秦风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王婶儿的客栈里。

窗外的太阳早就高高升起,他怔愣地躺着,还深陷于刚才的梦里难以自拔。

明明整个故事并未有过多的跌宕起伏,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回忆中人的悲哀,那种最纯粹、最至真的盼望,走遍天涯海角只为寻得一缕梅香,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再和它一起,回到曾经的故乡。

但秦风也能从其中的内容判断出来,这大概就是与娘自己的记忆,那道歌声、在寻梅香、落脚松风城,一切都和与娘对得上号。

只是,如果这些就是真相,那么他的师父梅闲,真的是一个大妖?他粗略算了梦中的时间,那梅闲这颗神树兴许都有个千岁万岁了,那梅闲和与娘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一个一直以来就困扰着他的问题,现在也更加令他不解,麦家庄和松风城离得这么近,凡人之间不知道还有麦家庄的存在也就罢了,怎么连与娘都不知道梅闲就在那麦家庄的后山上?

还有,与娘索求的报酬是带她离开,难道就是要秦风带她去见梅闲?

秦风觉得头越来越疼,明明与娘是为他揭开了一层真相,怎么反倒像揪出了更多的问题,根本不像他之前简单认为的,只需解开一环扣,就能解开环环扣。

秦风还欲琢磨,房门却忽然被轻轻敲响了两声,王婶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秦啊,起来了吗?该去接你哥哥了。”

“起来了王婶儿!”

秦风这才猛地回过神,想起来还有这档子正事儿,赶紧应了声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拎起行囊就往外走去。

甫一出门,就见王婶子手中拎着大包小包地站在廊下,秦风随手带上房间的门,有些好奇地问。

“王婶儿,这是?”

王婶儿二话不说,就把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裹往秦风的怀里塞。

“嗐,婶子也不知道你们这一路远不远,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和你兄长回去的路上,可别饿着了。”

他和王婶儿才相识一天不到,王婶儿就连他们归途的温饱都替他们考虑到了,秦风心中一暖,结结实实地接下了王婶儿手中的东西,诚恳地向她道谢。

“谢谢您王婶儿,改日要是还有机会来松风城,我一定还来找您。”

秦风没见着王婶儿家中还有旁人帮衬,整家客栈都是王婶儿一人操持着,此刻秦风要离开客栈了,也是她一个人一路送他到了客栈门口,秦风与她道了别,走出十几米远,回过头仍见着王婶儿笑吟吟地朝他招手,秦风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走了王婶儿!”

秦风转身往府衙走去时心里想着,往后肯定还要再穿过松风城去往别的城池,到那时,再来王婶儿的店中见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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铡龙记
连载中望见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