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观砚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屋顶。
木质房梁,青瓦覆顶,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内的陈设清雅简洁——竹制书架,素色帷帐,案上一炉清香早已燃尽,只剩些许灰烬。
他猛地坐起身。
身上那些伤竟然好了大半,断裂的骨头已经接续,枯竭的经脉里有灵力缓缓流转。
可他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他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
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白观砚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掀开薄被就要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踉跄了一步——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白观砚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少年。
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素净的白衣,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他靠在门框上,姿态闲散,正打量着屋内这个狼狈的陌生人。
可那张脸——
白观砚见过。
在那座清幽的停云别业,在那些尘封的画像里,在叶淮烟死前断断续续的讲述中。
云尊。
白观砚的手不动声色地搭向腰间——空了。浮生剑早已断成两截,不知遗落在何处。他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少年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懒洋洋地开口:
“我名云尊。”
他顿了顿,见白观砚神色不对,以为是被这名字惊住了,便继续道:
“这世间敢以‘尊’字为名的人少之又少。我出生后,仙剑天罚自动认主,师父说,我将来要问鼎仙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得,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白观砚听不进去。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天罚认主,问鼎仙门,少年云尊……
这里是三千年前。
他来到了三千年前。
“你是什么人?”云尊问。
白观砚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云尊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还很年轻,还没有历经岁月的沧桑,却已经透着几分锐利。
他看得出,这个人修为极高,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可他没有追问。
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白观砚脸上,似乎在等他自己开口。
白观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我背着的那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哪儿?”
云尊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让白观砚的心沉了下去。
“你……”
云尊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背着的,分明是个死人。”
白观砚霍然起身!
“不可能!”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失态。他死死盯着云尊,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不可能死!”
云尊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面对无法理解之事时的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神魂破碎,经脉尽断,根基尽毁,还受了疑似天罚的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白观砚站在那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下降。
他想起崖底那些话。
想起孤槐说“本君有点困”。
想起他一遍遍唤那个名字,一遍遍得到回应。
想起最后那一声“好”。
那个人,一直在撑。
撑到他把他背上崖顶。
撑到他听到那个少年的声音。
撑到他终于安全了。
然后——
“他在哪儿?”
白观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云尊看着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隔壁。”
白观砚冲进隔壁屋子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一间比方才更加简朴的房间。窗棂半开,山风灌入,吹动素色的帷帐轻轻拂动。屋内只有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孤槐。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墨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双目紧闭,额间那道红色魔纹已经完全黯淡,几不可见。
胸口处的衣襟敞开,那道被天罚贯穿的伤口依旧狰狞地敞着,却不再流血,也不再跳动——
仿佛他整个人,已经凝固成了冰。
凝固了。
不再有起伏,不再有温度,不再有任何活着的痕迹。
白观砚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凉的。
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暖它。可无论怎么暖,那只手依旧是凉的,没有任何回应。
“孤槐。”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孤槐。”
依旧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冰凉的手,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年云尊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死人”身上,又移向白观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认识他很久了?”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也不恼,只是继续道:“我探过他的伤势。神魂碎裂成那样,还能撑到崖顶,已经是奇迹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按理说,他早就该死了。可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完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他撑着最后一口气。”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紧。
“我救不了他。”云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这世上也几乎没人能救他。”
白观砚依旧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云尊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他就躺在这儿,你想守多久都行。隔壁有茶水,饿了去厨房找吃的。这山里没别的人,就我一个。”
顿了顿,他又道:
“我叫云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白观砚没有回答。
云尊等了一会儿,终于迈步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下白观砚,和榻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山风从窗外灌入,吹动帷帐轻轻拂动。
白观砚依旧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他就这样守着,从白日守到黄昏,从黄昏守到入夜。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孤槐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那么好看,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熟睡时才有的柔和。
白观砚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的鼻梁,抚过他的唇。
唇也是凉的。
他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然后直起身,依旧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白观砚守了一夜。
月光从窗棂间缓缓移过,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又悄然离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渗入屋内,将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依旧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一夜的凝望,他看遍了孤槐的每一寸眉眼。
额间那道红色魔纹,已经完全黯淡,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魔纹时,是在锦水城外那场大雪里。那时的孤槐还那么年轻,张扬跋扈,不可一世,那双金红异瞳里满是少年的桀骜。
如今那双眼睛紧闭着,再也睁不开了。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魔纹,指尖传来的是冰凉的触感,没有任何回应。
他继续看。
看那双紧阖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想起这双眼睛瞪着他的样子,想起它们因羞恼而泛起的水光,想起它们最后望着他时,那抹虚弱却温柔的笑。
看那只高挺的鼻梁,曾经有多少次,他轻轻点过那里,惹来那人没好气的一瞪。
看那微微抿着的唇,唇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想起崖底那个吻,那口渡给他的生气,凉凉的,却带着那人最后的温度。
日升日落。
又是一日。
少年云尊来过几次,送了些吃食,放在门口,又默默离开。那些食物原封不动地放着,从温热变凉,从凉变冷,始终没有人动过。
白观砚感觉不到饿。
他只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凉,那种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连他自己也要被冻住了。
可他舍不得松手。
一松手,这个人就真的走了。
夜深了。
月光再次洒进来,落在孤槐的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却依旧那么好看,眉眼间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柔和。
白观砚忽然想起什么。
他轻轻放下那只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抬头望去,满天繁星,璀璨如钻。
他想起断魂崖边,孤槐说过的那句话。
“等打完,本君陪你去看星星。”
白观砚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星空,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轻轻将孤槐抱起。
那个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抱着他走到窗边,在窗前的竹椅上坐下,让孤槐靠在自己怀里,让那张苍白的脸对着窗外的星空。
“孤槐。”他轻声说,“看,星星。”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答应过的。”
他将那人往怀里带了带,下颌抵在他发顶。那发丝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柔顺,干枯地散落着,沾着早已干涸的血污。
“现在看到了。”
他就这样抱着他,在窗边坐着,看了一夜的星星。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少年云尊终于走进屋来。
他看着那个坐在窗边、抱着死人一动不动的白衣男子,沉默了很久。
“你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他说。
白观砚没有说话。
云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又看向白观砚。
“他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委婉,“你抱着他,他也不会活过来。”
白观砚依旧没有说话。
云尊在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这个躯壳里。他见过死人,却从没见过活着的人,能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没有回答。
“他是你什么人?”
依旧没有。
云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样,他若是能看到,会高兴吗?”
白观砚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
若是能看到……
若是能看到,那个傻子会高兴吗?
不,他不会。
他会瞪着他,用那双金红异瞳瞪着他,凶巴巴地说:白观砚,你给本君好好活着。
他会说:本君把命都给你了,你就是这么糟蹋的?
他会说……
白观砚闭上眼,唇角弯起一抹极苦的笑。
是啊。
那个人,到死都在护着他。
到死都在撑。
到死都还想着,让他好好活着。
他怎么舍得让他失望。
“白观砚。”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云尊微微一愣:“什么?”
“我叫白观砚。”
云尊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白观砚。”他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白观砚低头,在孤槐额角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无尽的告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我替他活着。”
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替他看星星,替他晒太阳,替他过完他没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等他来世找到我,我再告诉他,这些年的星星,有多好看。”
窗外,阳光正好。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散落的墨发。
怀里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醒来。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在他心里。
在他每一次心跳里。
敲重点:这个少年云尊不是那个怪物,是停云别业禁地无面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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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三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