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桦门。
夕阳西斜,将山门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浮纤坐在草庐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她本就不擅长这个,可那小丫头非要一件“有小兔子的新衣裳”,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远处,小宛趴在窗台上,托着腮,望着山门外那条蜿蜒的石阶。
她已经这样望了整整一个下午。
“浮纤姐姐。”她忽然开口。
浮纤头也不抬:“嗯?”
“魔君爹爹和仙君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浮纤手中的针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缝着那件小衣裳,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他们去找你的城主哥哥了。”
小宛转过头,眨了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纠正道:
“现在应该是城主爹爹。”
浮纤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丫头一脸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她的城主哥哥不在了,可她记得,那个人也是爹爹。所以她改了口,叫得理所当然。
浮纤的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柔软。
“好,城主爹爹。”
小宛满意地点点头,又把脸转回去,继续望着那条石阶。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浮纤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她的手却很稳。
“他们贪玩,”她说,声音很轻,“不回来了。”
小宛愣住了。
她趴在窗台上,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浮纤。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她这个年纪还不该有的复杂情绪。
“他们也不要我了吗?”
那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浮纤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亮得像盛着星星。可那星星在颤,仿佛随时会坠落。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走到窗台边。
她蹲下来,与趴在窗台上的小宛平视。
“不是的。”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很清晰,“不是不要你。”
小宛看着她,没有说话。
浮纤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路途遥远,”她说,“他们赶不回来了。”
小宛的眼眶红了。
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她就那样趴在窗台上,望着那条蜿蜒的石阶,望了很久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浮纤依旧蹲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远处,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宛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浮纤姐姐。”
“嗯?”
“城主爹爹去的地方,远不远?”
浮纤沉默了片刻。
“远。”她说,“很远很远。”
“比山那边还远吗?”
“比山那边还远。”
“比天边还远吗?”
“比天边还远。”
小宛没有再问。
她只是趴在窗台上,望着那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石阶,望着山门外的远方。
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她的城主爹爹。
还有她另外两个爹爹。
他们都在那里。
只是赶不回来了。
夜色四合,星光渐起。
蓝珠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十日。
她从魔渊一路逃向楹桦门,躲过了仙门多少波追兵,杀了多少人,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身黑色劲装早已看不出本色,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又被风吹干了一遍又一遍。月牙银发饰早已不知丢在哪里,长发散落,沾满血污。
伤口在溃烂,灵力在枯竭,意识在模糊。
可她不能倒。
君上说过,来楹桦山下,报孤槐这个名字。
君上说的,她就信。
她跌跌撞撞穿过最后一片山林,眼前终于出现那座山门。
楹桦门。
结界隐隐浮现,将整座山笼罩其中。那结界的气息古老而强大,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固。
蓝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迈出一步。
踏入结界范围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挡了回来。她踉跄着后退,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
跪倒在地。
她抬起头,隔着那层若隐若现的结界,望向山门深处。
“孤……槐……”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只吐出两个字,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身体向前栽去,以手撑地,勉强没有完全倒下。
结界内,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浮纤站在结界边缘,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打量着外面这个浑身浴血的黑袍女子。
魔气从她身上逸散出来,浓得几乎化不开——是魔界的人,而且是孤槐身边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扫过那勉强撑着不倒的姿态。
沉默了。
片刻后,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六师弟啊六师弟……”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
“你这是把我这里当收容所了吗?”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已经抬起,准备打开结界。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身后冲了出来。
“蓝珠姐姐——!”
小宛的哭声撕裂了山门前的寂静。
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却死死盯着结界外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蓝珠姐姐!蓝珠姐姐!”
她扑到结界边,小手拍打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哭得撕心裂肺。
浮纤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看着她拼命拍打着结界想要冲出去。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挥。
结界洞开。
蓝珠抬头,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向她扑来。
“小……宛……”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想告诉这丫头别哭,她没事。
可那笑容还没成形,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她向前栽去,落入一双小小的、却拼命撑开的手臂里。
小宛抱着她,跪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蓝珠姐姐……蓝珠姐姐你醒醒……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浮纤走到她们身边,低头看着这一幕。
浑身浴血的黑袍女子,抱着她的哭成泪人的小丫头,还有山门外那片被血染红的来路。
她又叹了口气,弯腰,将蓝珠从小宛怀里轻轻抱起来。
小宛紧紧抓着蓝珠的衣袖,不肯松手。
浮纤低头看她,那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会死的。”浮纤说。
小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浮纤抱着蓝珠,向草庐走去。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想让她躺在地上?”
小宛愣了一下,随即迈开小腿,拼命追了上去。
“浮纤姐姐!等等我!”
山门前,结界重新合拢。
血迹从结界外一路延伸进来,一直延伸到草庐门口。
蓝珠是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
小宛趴在床榻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脸上挂满了泪痕,见蓝珠醒了,那眼泪流得更凶了。
“蓝珠姐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蓝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蓝珠顺着那只手看去——一个长相颇为潇洒的女子坐在床榻边,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蓝珠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碗刚放下,一只手又递过来一枚蜜饯。
蓝珠接过,塞进嘴里。
蜜饯刚咽下去,一只手又递过来一颗丹药。
蓝珠接过,咽了。
丹药刚下肚,一只手又递过来一碗水。
蓝珠接过,一饮而尽。
水刚喝完,一只手又递过来一瓶金疮药。
蓝珠接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笑眯眯的女子。
那女子正托着腮,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蓝珠沉默了一瞬,默默打开药瓶,将药粉抹在手臂的伤口上。
女子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你这么呆,”她笑得眉眼弯弯,“还以为你要把这金疮药也吃了呢。”
蓝珠:“…………”
她面无表情地把药瓶放下。
女子笑够了,往床榻边靠了靠,一手支着下巴,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浮纤。”
蓝珠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蓝珠。”
“知道。”
蓝珠微微一愣:“?”
浮纤朝旁边努了努嘴:“这丫头趴这儿哭了三天,喊了三天‘蓝珠姐姐’,我就算是个聋子也该知道了。”
蓝珠低头看向小宛。
那小丫头正趴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见她看过来,瘪了瘪嘴,又要哭。
蓝珠想了想,伸出手,笨拙地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小宛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浮纤看着这一幕,托着腮,笑眯眯地开口:“你家君上真是什么都丢来给我啊。”
蓝珠抬起头,看向她。
浮纤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一个小丫头,一个半死不活的大丫头。”
蓝珠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浮纤又看向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玩味:“我这地方小,也没什么进项。白养着你们,我可亏大了。”
蓝珠沉默片刻,低声道:“我……”
“给老娘打工。”
浮纤打断她,笑眯眯地吐出五个字。
蓝珠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笑吟吟的脸,看着那双虽在笑却透着认真的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浮纤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
“不问打什么工?”
蓝珠摇头。
浮纤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方才的玩味,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从明天开始,劈柴、挑水、扫地、喂鸡、哄孩子——全归你。”
蓝珠点头:“好。”
浮纤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蓝珠。”
蓝珠抬头。
浮纤看着她,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光芒:“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你家君上既然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会让你死。”
蓝珠垂下眼,低声道:“……多谢。”
浮纤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谢什么谢,好好干活就行。”
屋内,小宛趴在床边,仰着小脸看着蓝珠。
“蓝珠姐姐,”她小声问,“你疼不疼?”
蓝珠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却满是担忧的眼睛。
沉默片刻,她伸出手,又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不疼。”
断魂崖上,罡风呼啸。
君惟站在崖边,低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该在后方养伤,本该在落隐门重新掌权,本该趁着云尊闭关的时机,把凌天济和池忆年那两个蠢货彻底踩下去。
可现在呢?
他被派来镇守这鸟不拉屎的断魂崖。
美其名曰“镇守要地”,实则就是发配。魔界已经是仙门的囊中之物,那些残兵败将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什么可镇的?
云尊不过是想把他支开,免得他在落隐门碍事。
君惟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临走前,云尊那副悲天悯人的嘴脸——
“君惟,你辛苦了。断魂崖事关重大,本尊只信得过你。”
信得过?
呵。
真信得过,就不会让凌天济和池忆年那两个蠢货活着。
他们私下串联、暗中救人,以为他不知道?云尊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云尊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们关着,关到现在还好好的。
而他君惟,重伤未愈,就被打发到这荒山野岭。
凭什么?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后的岩石上。
岩石碎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恨。
恨云尊,恨凌天济,恨池忆年,恨这该死的所有人。
身后传来副将小心翼翼的声音:“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回去休息……”
“滚。”
副将立刻闭嘴,灰溜溜地退下。
君惟站在崖边,望着那翻涌的煞气,久久没有动。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一阵劲风猛地从崖下冲起!
那风快得惊人,带着浓烈的煞气,卷起漫天碎石!君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劲风裹挟着,整个人向崖下坠去!
“不——!”
他的惊呼声淹没在罡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