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尊走了。
屋内又只剩下白观砚和怀里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升日落,月隐月现,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抱着那个人,偶尔低头看他一眼,偶尔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偶尔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
“孤槐。”
没有回应。
可他还是唤。
仿佛只要一直唤,总有一天,那双眼睛会再次睁开。
脚步声再次响起。
云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依旧坐在窗边、依旧抱着那具尸身的白衣男子,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那天从崖边捡回这两个人。后悔让这个活人守着死人守了这么久。后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白公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守着了。”
白观砚没有回话。
云尊走进来,在他身侧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早已没了生息的人,又看向白观砚。
“我这几日查了落隐门的典籍,问了宗内的前辈。”他顿了顿,“有个人……或许能救他。”
白观砚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云尊。那双眼睛空洞了太久,此刻却突然有了一丝光。那光芒微弱,却灼得人心头发烫。
“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急切。
云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北境有一只狐仙。”
白观砚的眼睛微微睁大。
“只是传说。”云尊补充道,“我查遍典籍,问遍前辈,得到的都是只言片语。有人说见过他,有人说只是以讹传讹。但那些见过的人,都众口一词——他活了很多年,久到已经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的修为……”他顿了顿,“半步登仙。”
半步登仙。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白观砚心中炸响。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名字。
那是叶淮烟还活着的时候,在那间简陋的草庐里,在他还没成为玉忧仙君的时候——
阿隼。
那个被云尊亲手杀死的小狼妖,曾经对叶淮烟说过:
“北境有一位狐仙大人,他法力高深,从不伤害生灵,还时常庇护北境的弱小妖族。”
那位狐仙,性情古怪,却活了不知多少年。他见过沧海桑田,见过世事变迁,见过无数人来人往,却始终独自守在北方那片冰天雪地里。
白观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那脸上的魔纹已经完全黯淡,那双眼再也睁不开,那唇再也没有温度。
可他的心,却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收紧手臂,将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些。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尊。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空洞的,不再是死寂的。那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北境。”他说,“怎么去?”
云尊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很远。”他说,“以你现在的状态,到不了。”
“那就一步一步走。”白观砚道,“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
他没有说完。
但云尊懂了。
这个人,就算死,也要死在去北境的路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向外走去。
“等着。”他说,“我去给你准备些东西。”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白衣男子依旧抱着怀里的人,依旧低着头,依旧一动不动。
可他的脊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云尊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观砚抱着孤槐,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孤槐。”他轻声说,“我们去找那只狐狸。”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要是救不了你,我就赖在他门口不走。他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不走。”
云尊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
白观砚依旧坐在窗边,抱着孤槐,见他进来,微微抬起眼。
云尊走到他面前,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他身边放。
先是几张厚厚的皮毛,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是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再然后是水囊、火折、匕首、绳索……零零碎碎,堆了一地。
“这是北境的地图。”他展开一卷羊皮,指着上面的标记,“从这里往北,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雪原,就能看到边境。过了边境,就是北境的地界。”
白观砚的目光落在那地图上,没有说话。
云尊又拿起一个布袋,塞进他怀里:“这里面是干粮,够你吃一个月的。省着点吃,北境那边找不到东西。”
又拿起一个:“这里是伤药,内服外敷都有。你身上那些伤虽然好了大半,但长途跋涉容易复发,记得按时换药。”
又拿起一个:“这里面是一些灵石和银两,路上能用上。北境虽然偏僻,但也有集市,可以补充物资。”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又抬起头看向云尊。
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此刻眉头紧锁,喋喋不休,活像个送孩子远行的老妈子。
“还有这个。”云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这是落隐门的信物。北境虽然不受仙门管辖,但有些地方认这个。万一遇到麻烦,拿出来或许能挡一挡。”
白观砚接过那块玉佩,低头看了一眼。
“还有——”
“云尊。”
云尊的话被打断,抬起头看向他。
白观砚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光芒。
“够了。”他说。
云尊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够了?这才哪到哪?你这一去不知道要走多久,北境那地方冷得能冻死人,万一遇上暴风雪,万一迷路,万一——”
“够了。”白观砚打断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够了,云尊。”
云尊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沉默片刻,忽然别开眼。
“爱够不够。”他嘟囔道,“反正东西给你了,丢了别怪我。”
白观砚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看着地上那一堆物件,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
他与云尊,不过萍水相逢。
这个少年,捡了他和孤槐,给他们地方住,给他找典籍,如今又给他准备这么多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别扭地别过脸的少年。
“云尊。”
“干嘛?”
“多谢。”
云尊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白观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最好活着回来。”
顿了顿,又道:“不然这些东西就白准备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道明明还很年轻、却硬要装出成熟模样的背影,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好。”
他站起身,将孤槐轻轻放在榻上。然后他开始收拾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仔细地收好。
皮毛裹在最外面,干粮贴身放着,伤药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地图揣进怀里。
他不能出意外。
一点都不能。
因为孤槐还在等着他。
云尊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在认真收拾,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还有一件事。”他说。
白观砚抬头。
云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北境那只狐狸,我查到的都是传说。他救不救得了人,救不救你这个人,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榻上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身上:“万一……万一救不了,你别太难过。”
白观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云尊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带着希望活下去。”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你要是能回来,我请你喝酒。”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
白观砚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收拾好的行囊,看着榻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
带着希望活下去。
他弯下腰,将孤槐轻轻抱起,用那几张厚厚的皮毛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背起行囊,抱着怀里的人,向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白观砚离开了那座山,向北而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第一天,山路还算是好走。他抱着孤槐,踩着落叶铺就的小径,穿过一片又一片山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可他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第二天,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肩上便化了。后来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用皮毛将孤槐裹得更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雪花落在眼睫上,他轻轻拂去。
“冷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继续向前。
第三天,雪没过了膝盖。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狠狠踩进前面的雪里。怀里的人越来越重,不是真的重,是他的力气快用完了。
第四天,他找到了一个山洞。
很小,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在里面。他抱着孤槐躲进去,用最后的力气生了火。火光跳跃着,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温暖的颜色。
他把孤槐放在干草上,用皮毛盖好,自己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今天走了很久。”他说,“翻了三座山。你看见了吗?”
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暗淡的魔纹。
“明天还要继续走。”
火光摇曳。
他靠着岩壁,闭上了眼。
第五天,他遇到了狼。
那是一群雪原狼,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冒着绿光。它们围着他,一步一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白观砚没有动。
他只是将孤槐抱得更紧了些,用背对着那群狼。
狼扑上来的时候,他用匕首捅穿了第一只的喉咙。血溅在脸上,热的。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小腿,他用匕首扎进它的眼睛。
不知道杀了多久。
等狼群终于散去,他浑身是血,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气。小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止不住地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几圈。
继续走。
第六天,他发起了高烧。
伤口感染了,整个小腿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路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正确的方向。
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抱着孤槐,一步一步往前挪。
“孤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在就好了。”
没有回答。
“你在,肯定会骂我。说本君都没喊累,你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你会把我背起来,说,白观砚,你歇着,本君来。”
雪还在下。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脸。那张脸依旧苍白,依旧安静,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脸贴在那冰凉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第七天,他倒下了。
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人。他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指都动不了。
雪一片一片落在脸上,凉的。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还抱着他。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躺在一个温暖的帐篷里。
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旁边还放着一碗热汤。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
孤槐就躺在他身边,依旧安静地睡着,身上盖着同样的皮毛。
白观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
还是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掀开帘子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孤槐。
“能活着走到这里,命够硬。”那人说。
白观砚抬起头。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厚厚的皮袍,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这里是哪儿?”
“北境边缘。”那人说,“再往前三天,就进真正的北境了。”
白观砚沉默片刻,问:“是你救了我们?”
那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怀里抱着个死人,走了七天,翻了三座山,杀了一群狼,发着高烧还死撑着不松手。”他说,“老子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扔给他:“歇两天,养好伤再走。北境那地方,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进的。”
白观砚接过那块肉干,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那个人。
“多谢。”
那人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
“你找的那个地方,我听说过。那只狐狸,住得比谁都远。去了也未必能找到,找到了也未必肯见你。”
他顿了顿:“可你要是想放弃,就不会走到这里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白观砚坐在那里,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两天后,他继续上路。
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