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夜。
魔界的夜,从未如此黑暗。
孤槐站在残破的防线后,望着远处仙门大营的灯火。
五日的厮杀,五千将士只剩不到三千,粮草早已断绝,战马也已杀尽。可仙门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君上。”蓝珠从黑暗中匆匆走来,面色凝重,“您该歇一会儿了。”
孤槐摇了摇头:“睡不着。”
蓝珠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守夜,您眯一会儿。哪怕一炷香也好。”
孤槐看着她,看着那张同样疲惫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闭上眼。
可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
喊杀声骤然炸响!
“敌袭——!”
孤槐猛地睁开眼,翻身而起!
远处,防线的侧翼,火光冲天!无数仙门弟子如同潮水般从那缺口涌入,见人就杀,逢营便烧!
“怎么回事?!”孤槐厉声喝道。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到他面前,声音都在颤抖:“君上!是……是图鄂!他带着三百人叛逃,打开了防线!”
图鄂。
那个小部族的首领。那个当初被他当众警告、却暗中怀恨在心的家伙。他选择了今夜,选择了这个最要命的时刻。
孤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蓝珠!”他厉声喝道,“带人往后撤!撤到魔渊深处!”
蓝珠瞳孔骤缩:“君上!您呢?!”
孤槐没有回答。
他只是拔出戮仙剑,转身,向着那火光冲天的地方走去。
“君上——!”蓝珠冲上去要拦。
一只手,拦住了她。
白观砚。
他站在蓝珠面前,望着那道远去的黑色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让他去。”他说。
蓝珠急了:“可是——”
“我带人去接应他。”白观砚打断她,转身,向孤槐追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蓝珠,带着剩下的人,往魔渊深处撤。能活多少是多少。”
蓝珠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在火光中的身影,眼眶通红。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身,向那些残存的将士们厉声喝道:“撤!”
魔渊防线,侧翼缺口。
孤槐赶到时,看到的是人间地狱。
无数仙门弟子从那缺口涌入,与魔界的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魔界的将士们以命相搏,死战不退,可人太多了。每倒下一个魔界将士,便有十个仙门弟子涌上来。
孤槐提着戮仙剑,冲入人群!
剑光所过,血肉横飞!他如同疯了一般,见人就杀,逢人就斩!那些仙门弟子被他杀得胆寒,竟一时不敢近身!
可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
缺口越来越大,涌入的敌人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撤!”他厉声喝道,“所有人往后撤!”
那些残存的将士们听到命令,终于开始后撤。可孤槐没有退。
他依旧站在那缺口前,一人一剑,挡在无数仙门弟子面前。
“魔头!”一名仙门将领狞笑道,“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挡住我们?”
孤槐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戮仙剑,迎向那涌来的洪流。
一剑,斩杀三人。
两剑,斩杀五人。
三剑,斩杀十人。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他的身上添了新伤,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因为身后,是他的将士们在撤退。
是他必须守护的人。
忽然——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他身后掠来,精准地斩杀了两名即将偷袭他的仙门弟子!
孤槐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白观砚。
他提着浮生剑,站在他身后,白衣染血,面色苍白,可那双清润的眸子里,只有一种让人心颤的坚定。
“你——”孤槐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不走?!”
白观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带着几分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你在这儿,我能走到哪里去?”
孤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骂他,想让他走,想告诉他这是送死。
可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眸子,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观砚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孤槐,”他轻声道,“我说过,下次再敢把我支走,我就带着小宛一起去死。”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这次,我不走了。”
孤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也笑了。
那笑容虚弱,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好。”他说,“那就一起。”
两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两柄剑,对着那涌来的无数仙门弟子。
第六日。
天光未亮,最后的血战已拉开帷幕。
孤槐浑身浴血,握着戮仙剑的手都在颤抖。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也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伤。可他知道,不能倒下。
因为那个人,还站在他身边。
白观砚的呼吸同样粗.重,浮生剑上的清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可他依旧站着,依旧与孤槐并肩,挡在那条通往魔渊深处的必经之路上。
前方,仙门大军正在集结。
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渡梧仙尊。
他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魔君苍荨,玉忧仙白观砚。”他轻声道,“两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可惜——”
他顿了顿,缓缓拔出天罚剑。
那剑身流转的血光比之前更加浓烈,仿佛无数冤魂在剑中哀嚎。剑一出鞘,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孤槐瞳孔骤缩,戮仙剑本能地横在身前!
“铛——!”
巨响震天,两剑相交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岩石都震得粉碎!孤槐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渡梧仙尊没有追击,只是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天罚剑。
那剑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孤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比上次强了。”
孤槐没有答话,只是握紧戮仙剑,死死盯着他。
他知道,这一次,云尊不会再留手。
果然,下一瞬,渡梧仙尊再次出手!
这一次,更快,更狠,更凌厉!
天罚剑化作漫天血光,从四面八方斩向孤槐!每一剑都足以致命,每一剑都避无可避!
孤槐咬牙迎上,戮仙剑在他手中挥舞如风!剑光与血光不断相撞,火花四溅,剑气激荡!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气血翻涌;每一次交锋,都让他伤上加伤!
可他半步不退!
因为他知道,身后是白观砚。
五十招过去。
一百招过去。
孤槐的身上添了无数新伤,可他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那双金红异瞳里,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终于——
他看准一个破绽,戮仙剑直刺渡梧仙尊左臂!
渡梧仙尊瞳孔微缩,匆忙闪避——剑尖擦着他的手臂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飞溅!
渡梧仙尊疾退数丈,低头看着左臂上的伤口,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真的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从容不迫,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凝重。
“好。”他抬起头,看向孤槐,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魔君苍荨,你是第一个,能在百招之内伤本尊至此的人。”
孤槐喘着粗气,握着戮仙剑的手都在颤抖。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老东西,”他一字一句道,“你也没那么可怕。”
渡梧仙尊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是吗?”
话音落下,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天罚剑上的血光比之前更加浓烈,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孤槐咬牙迎上,却只接了十招,便被震得虎口崩裂,口吐鲜血!
又一剑斩来,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侧面掠来,精准地挡住那致命一剑!
“铛——!”
白观砚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退数步,浮生剑上的清光瞬间黯淡了几分。可他依旧站着,挡在孤槐面前。
“白观砚……”孤槐的声音沙哑。
白观砚没有回头,只是握紧浮生剑,死死盯着渡梧仙尊。
“一起。”他说。
“好。”
两人并肩而立,两柄剑,对着那个比他们强太多的敌人。
渡梧仙尊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情深义重。”他轻声道,“可惜,不过是多死一个。”
他提剑,再次出手!
天罚剑与浮生、戮仙两剑不断相撞,剑气激荡,震得周围的岩石都在颤抖!白观砚与孤槐联手,攻势此起彼伏,配合默契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渡梧仙尊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可他没有慌。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白观砚的剑,越来越慢了。
浮生剑上的清光,越来越黯淡了。
他在强撑。
渡梧仙尊唇角弯起一抹冷笑,天罚剑骤然加速,直取白观砚心口!
孤槐瞳孔骤缩,戮仙剑拼命去挡——
“铛——!”
挡住了。
可渡梧仙尊的另一只手,已经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孤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山壁上!碎石纷飞,烟尘弥漫,他滑落在地,口吐鲜血。
“孤槐——!”白观砚厉声嘶吼。
可他没有时间去查看孤槐的伤势。
因为渡梧仙尊的剑,已经斩向他的头颅!
他咬牙迎上,浮生剑与天罚剑再次相交!
“铛!”
他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渡梧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
“玉忧仙君,你还能撑几招?”
白观砚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浮生剑,死死盯着他。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孤槐撑着山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浑身浴血,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可他依旧站着,依旧握着戮仙剑,依旧走到白观砚身边。
两人再次并肩而立。
渡梧仙尊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复杂。
“还要打?”
孤槐和白观砚对视一眼。
“打。”
渡梧仙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欣赏。
“好。”他说,“那本尊,便成全你们。”
他提剑,再次出手!
天罚剑与浮生、戮仙两剑再次缠斗在一起!
这一次,更加惨烈,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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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大营后方,另一场战火已经燃起。
俞殊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粮草大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三个月了。
他带着几十名弟子,在山林中躲藏了整整三个月。渡梧仙尊的清洗让他们损失了近半人手,可剩下的,都是最坚定、最可靠的。
今夜,终于等到了机会。
仙门大军倾巢而出,粮草大营守备空虚。而渡梧仙尊,此刻正在魔渊深处与孤槐和白观砚缠斗,无暇顾及后方。
“动手。”
他一声令下,几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向粮草大营掠去!
一炷香后,火光冲天而起!
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映红了半边天空。守营的仙门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几十名偷袭者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座燃烧的粮仓和满地狼藉。
“救火!快救火!”
“追!别让他们跑了!”
混乱中,俞殊带着众弟子向山林深处撤去。
可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侧面袭来!
俞殊本能地侧身,那剑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他身后的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君惟。
他坐在轮椅上,被两名弟子推着,从黑暗中缓缓现身。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疯狂的火焰。
“俞殊,”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阴冷,“我等你很久了。”
俞殊握紧手中的剑,一言不发。
他知道,君惟虽然重伤,可毕竟是君惟。以他现在的实力,硬拼绝不是对手。
“撤!”他低喝一声,转身便向山林深处掠去!
“想跑?”
君惟抬手一挥,身后涌出上百名仙门弟子,向着俞殊等人追杀而去!
俞殊咬牙狂奔,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他的弟子们,正在被一个个追上、斩杀。
跑!必须跑!
可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两道黑影!
俞殊脚步一顿,握紧手中的剑,准备拼死一战!
那两道黑影却没有对他出手,而是越过他,迎向那些追来的仙门弟子!
剑光闪过,三名冲在最前面的仙门弟子瞬间毙命!
俞殊愣住了。
那两道黑影,一个剑法凌厉狠辣;一个出手诡异,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疯意。
他们蒙着面,可那身形,那剑法——
凌天济。池忆年。
俞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那两人已经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他和他仅剩的十几名弟子,没入山林深处。
君惟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面色阴沉得可怕。
“追。”他冷冷道。
身侧的副将小心翼翼道:“君上,山林太深,他们又有接应,贸然追击恐怕……”
君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却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不用追了。”
他转身,望向魔渊深处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
“魔君苍荨已经是强弩之末。玉忧仙白观砚也撑不了多久。”他一字一句道,“粮草没了又如何?只要杀了他们,这仗就赢了!”
他抬起手,指着魔渊方向,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直扑魔渊!杀魔君者,封万户侯!”
那些正在救火的仙门弟子们愣住了。
粮草没了,他们吃什么?
可君惟的目光,让他们不敢多问。
片刻后,一名将领站了出来。
“大人说得对!”他拔出剑,高声喝道,“粮草没了可以再运,魔君死了可就真死了!兄弟们,跟我上!杀魔君,建功业!”
这一声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那些原本因为粮草被烧而士气低落的仙门弟子,忽然间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拔出兵器,向着魔渊方向涌去!
君惟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洪流般涌去的大军,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魔君苍荨,你的死期,到了。
山林深处。
俞殊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身边,只剩不到十名弟子。
那两道黑影已经摘下了蒙面。
果然是凌天济和池忆年。
俞殊看着他们,目光复杂至极。
这两个人,是他师尊的师弟,也是害死他师尊的帮凶。
可今夜,他们救了他。
“为什么?”他问。
凌天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池忆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俞殊,你恨我们,应该的。”
他顿了顿,望向魔渊方向那片火光:“可有些账,得活着才能算。”
俞殊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你们要回去?”
池忆年点了点头。
俞殊盯着他们,盯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活着回来。”
凌天济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池忆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放心,死不了。”
两道身影,再次没入夜色,向着魔渊方向掠去。
俞殊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俞师兄,我们……还打吗?”
俞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打了。”他说,“等着。”
魔渊深处。
孤槐和白观砚浑身浴血,背靠着背,勉强支撑着身体。
前方,渡梧仙尊提着天罚剑,缓步走来。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白衣染血,可他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依旧平静。
“两位,”他轻声道,“还能撑多久?”
孤槐和白观砚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可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仙门弟子,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孤槐瞳孔骤缩。
白观砚握紧浮生剑,脸色苍白如纸。
可那涌来的大军,却没有向他们冲来,而是——
绕过了他们,向着魔渊深处冲去!
渡梧仙尊眉头微蹙,抬手拦住一名将领:“怎么回事?”
那将领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仙尊!君惟传来命令,魔君已是强弩之末,让我们直接杀上魔渊,不必顾忌!”
渡梧仙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君惟……”他轻声道,“倒是会挑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孤槐和白观砚。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两位,你们的死期,真的到了。”
他提剑,再次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