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魔界难得地平静。
蓝珠的伤养了七日,已能下地走动。她第一件事便是去清点兵力——
那一战之后,魔界还剩七千余将士,其中伤者近半。好在有白观砚的灵药,重伤的也保住了性命,只需时日休养。
孤槐被白观砚按在榻上躺了整整十日,躺得骨头都酸了。
第十一日,他终于忍不住翻身下榻,不顾白观砚的阻拦,执意要去看看他的将士们。
“本君是魔君。”他理直气壮,“将士们在外面拼命,本君躺在这里像什么话?”
白观砚看着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走出烬余殿,来到魔界将士们的营地。
营地里,有人正在操练,有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吹牛,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见到孤槐,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内心的敬重。
“君上!”
“君上伤好了?”
“君上,您那天的威风,属下亲眼看见了!云尊都被您打退了!”
孤槐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走到一处篝火旁坐下,立刻有人递上酒碗。他接过,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疲惫却精神的脸庞,唇角微微弯起。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一个年轻将士大声道,“跟着君上打仗,死了也值!”
孤槐看了他一眼,认出那是新兵,上战场前还吓得腿软。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白观砚坐在他身侧,看着他与将士们说笑,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温柔的笑。
午后,蓝珠来报。
“君上,仙门那边有动静。”
孤槐放下酒碗,神色微凝:“说。”
“这几日,陆续有门派撤离前线。据斥候来报,如今仙门大营只剩不到六千人。”蓝珠顿了顿,又道,“但落隐门的主力还在,渡梧仙尊也还在。他们按兵不动,似乎在等什么。”
孤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蓝珠退下。
白观砚看向他:“你怎么想?”
孤槐望着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他在等我们出去。”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孤槐说的是对的。
渡梧仙尊按兵不动,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一个时机。等魔界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然后——
一击致命。
“我们不上当。”孤槐收回目光,看向他,“继续守。守到他忍不住为止。”
白观砚点了点头。
傍晚,两人回到烬余殿。
蓝珠已命人备好了晚膳——一桌清淡的饭菜,配着一壶温好的酒。孤槐看着那桌菜,忽然笑了:“蓝珠倒是会安排。”
白观砚在他对面坐下,执壶斟酒,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一杯。
两人对饮,没有说话。
窗外,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渐渐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星光。魔界的星空与人界不同,更加璀璨,更加神秘,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魔君大人。”白观砚忽然开口。
“嗯?”
“等打完,”他轻声道,“我们带小宛去看星星。”
孤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着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笑声——是魔界的将士们在营地里饮酒作乐。今夜没有战鼓,没有厮杀,只有难得的安宁。
他们并肩坐着,喝着酒,看着星星。
暂时忘记战争,忘记伤痛,忘记那个还没打完的仗。
只记得彼此。
只记得这一刻。
深夜,孤槐忽然开口:
“白观砚。”
“嗯?”
“谢谢你。”
白观砚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孤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星空,声音很轻:“谢谢你活着。”
白观砚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是。”他轻声道。
孤槐的伤养了半月,已好了五六成。
每日被白观砚盯着换药、把脉、喝那些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烦不胜烦,却又无法拒绝——因为每次他想偷懒,那人就坐在榻边,用那双清润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却让他莫名心虚。
“本君好了。”他放下药碗,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好了。”
白观砚接过碗,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嗯,好了也得喝。”
孤槐:“……”
蓝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内部。
这一查,又揪出两个人来。
那是两个小部族的头领,曾在私下串联,商议着“等君上败了,咱们就投靠仙门”。他们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蓝珠早就在各部族安插了眼线。
孤槐没有多言,只是当众将那两人押到魔渊前,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亲手处决。
两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魔渊的岩石。
“本君说过,”孤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大战在即,谁想生事,这就是下场。”
全场寂静无声。
自此,再无人敢动那些不该动的念头。
可魔界的困境,并未因此缓解。
七千残兵,伤者近半,粮草日渐紧张。蓝珠每日精打细算,也只够撑一月有余。
“君上,再这样下去……”她没有说完。
孤槐知道她想说什么。
再这样下去,不用仙门来打,他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沉默了很久。
“告诉将士们,”他终于开口,“本君与他们同甘共苦。粮草不够,本君第一个少吃。”
蓝珠垂首:“是。”
仙门大营。
渡梧仙尊站在高台上,望着魔界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半月来,各派陆续撤离,如今大营只剩不到六千人。
可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从落隐门调来了三千嫡系——那些是他亲手培养的死士,对他绝对忠诚,绝不会因任何谣言而动摇。
九千人,足够了。
“仙尊,”一名副将小心翼翼道,“那些撤走的门派,要不要……”
“不必。”渡梧仙尊抬手制止,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让他们走。走得越多,越干净。”
副将不敢再问。
渡梧仙尊转身,看向一旁。
那里,君惟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如纸。那日被孤槐一鞭抽中后背,他重伤几乎丧命,如今勉强捡回一条命,却已形同废人。
“君惟,”渡梧仙尊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必操心了。”
君惟垂下眼,没有答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架空了。
那些曾经听他号令的人,如今只看渡梧仙尊的眼色行事。他名义上还是先锋,实际上却成了有名无实的棋子。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找死。
他只是点了点头,任由副将推着轮椅,离开了高台。
身后,渡梧仙尊的目光始终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魔界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夜,仙门大营中,几名落隐门弟子被悄悄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
云尊在清洗内部。
那些曾经质疑过这场战争的人,那些与叶淮烟有过往来的弟子,那些表现出一丝一毫动摇的人,都在清洗之列。
落隐门周边,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俞殊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道:“俞师兄,又有三个师兄弟被抓了。”
俞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渡梧仙尊在清洗。
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联系的人,那些可能成为盟友的人,正在一个个被清除。
“我们怎么办?”那弟子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
俞殊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向洞内走去。
“继续等。”他说。
落隐门后山,那处偏僻的院落。
凌天济依旧坐在窗前,望着远方,一动不动。池忆年靠在榻上,翻着一本古籍,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看守换了。”池忆年忽然开口。
凌天济转过头,看向他。
池忆年继续道:“之前那四个,走了两个,新来的两个……不怎么用心。”
凌天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确定?”
“确定。”池忆年放下古籍,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在这关了大半年,他们早就不耐烦了。再说,现在谁还顾得上咱们?”
凌天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窗户没有封死。
那守卫正在打盹。
他回过头,看向池忆年。
池忆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楹桦门。
小宛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那片幽暗的天空,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浮纤姐姐,”她嘟着嘴问,“我爹爹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浮纤正在一旁绣花,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打完仗就来。”
“那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浮纤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弯起唇角:
“等你数到一千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小宛眨眨眼,认真地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浮纤:“浮纤姐姐,你是不是骗我?”
浮纤面不改色:“没有。”
“那为什么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快了。”
小宛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继续数数。
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
浮纤低下头,继续绣花。
三个月后。
魔界的粮仓终于见了底。
蓝珠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最后一袋粮食被抬走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七千人,三日口粮。三日之后,他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不能再等了。”她转身,向烬余殿走去。
孤槐听完蓝珠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七千残兵,三日口粮。云尊的九千精锐就在魔渊外虎视眈眈。再不寻粮,不用等仙门来攻,他们就先饿死了。
“派两队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队去北境,一队去南疆。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蓝珠领命而去。
当夜,两队斥候悄然离开魔界,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仙门的眼线,早已遍布魔界外围。
第三日,消息传到渡梧仙尊耳中。
“魔界派兵外出寻粮?”他坐在帐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是。”斥候垂首,“两路人马,各约百人,分别向北境和南疆去了。”
渡梧仙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帐内安静了片刻,忽然响起他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帐中所有人脊背发寒。
“传令,”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魔界方向,“明日,发起总攻。”
八千嫡系精锐,兵分三路,向魔渊防线包抄而去。
第一日。
白观砚镇守左路要隘。
仙门三千精锐如同潮水般涌来,术法与剑光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洪流。白观砚立于隘口,浮生剑出鞘,清光流转,一剑斩落冲在最前的三名仙门弟子!
身后,两千魔界将士齐声怒吼,迎向那涌来的敌军!
惨烈的厮杀从清晨持续到傍晚。
白观砚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浮生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每一剑都让敌人胆寒。
可人太多了。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完十人,又来百人。
夕阳西沉时,仙门终于撤退。
隘口前,堆满了尸体——仙门折损八百,魔界也伤亡五百。
白观砚站在尸山血海中,浮生剑低垂,剑尖滴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他依旧站着,挡在隘口前。
身后,活着的一千五百将士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
第二日。
孤槐镇守中路。
仙门中路是主力,三千五百精锐,由渡梧仙尊亲自统领。孤槐站在阵前,握着戮仙剑。
“杀!”
双方狠狠撞在一起!
孤槐一马当先,戮仙剑横扫,三名仙门弟子瞬间毙命!身后,两千魔界将士紧随其后,与那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杀!
渡梧仙尊没有出手。
他只是站在远处,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场厮杀。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他每一次抬手,便有一道剑气掠过战场,精准地斩杀一名魔界将士。
孤槐红了眼,几次想冲过去与他决战,却被潮水般的敌军死死缠住。
激战一日,双方各自伤亡过千。
傍晚时分,仙门终于撤退。
孤槐浑身浴血,握着戮仙剑的手都在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千将士,只剩不到八百。
可他依旧站着。
依旧挡在仙门面前。
第三日。
噩耗传来。
仙门右路绕过防线,偷袭魔界后方粮草。仅存的三成存粮,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孤槐接到消息时,正在包扎伤口。他的手顿住了,那绷带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君上……”蓝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孤槐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金红异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从今日起,杀马充饥。”
蓝珠的瞳孔微微收缩。
杀马充饥。
那是将士们相依为命的战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杀马充饥,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首:“是。”
第四日。
魔界的营地中,飘起了烤马肉的香气。
没有人说话。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着手中的马肉,默默地望着远处那片仙门大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有人轻轻抚摸着身边战马的空位,一言不发。
孤槐坐在最高的山坡上,望着这一切,没有下去。
白观砚走到他身侧,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孤槐忽然开口:“白观砚。”
“嗯?”
“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们还能撑多久?”
白观砚没有回答。
第五日。
斥候来报,仙门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魔界的营地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七千残兵,如今只剩不到五千。粮草已尽,战马已杀,士气跌到了谷底。
孤槐站在将士们面前,望着那些疲惫的、绝望的、却依旧没有逃跑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本君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们很累。本君也知道,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没有人说话。
孤槐继续道:“可本君还是要告诉你们——本君不会投降。本君也不会跑。本君就站在这里,等着那些人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你们要走,现在就走。本君不怪你们。可如果你们留下——”
他拔出戮仙剑,剑指苍穹:
“那就陪本君,杀到最后!”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君上,我不走。”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也不走。”
“杀到最后!”
“杀到最后!”
五千将士,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天动地,久久回荡在魔渊上空。
远处,仙门大营中,渡梧仙尊听着那怒吼声,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困兽犹斗。”他轻声道,“可惜,终究是困兽。”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八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出。
最后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