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站在魔渊防线的高台上,望着远处仙门大营中那道新出现的白色身影,金红异瞳里一片沉静。
他知道,会输的。
一定会。
渡梧仙尊亲自出手,魔界没有胜算。那人的实力,比白观砚还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叶淮烟说过,他修炼邪术多年,吸取气运,吞噬人命,早已不是寻常修士能抗衡的存在。
可那又如何?
输也要输得漂亮。死也要让仙门脱层皮。
他转身,走下高台。
“蓝珠。”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常,“传令下去,所有将士,一个时辰后,到魔渊前集合。”
蓝珠一愣:“君上,这是……”
“本君有话要说。”
一个时辰后,魔渊前。
魔界仅剩的一万五千将士,列阵而立。
他们浑身浴血,满面疲惫,却没有一个人退缩。这些日子,他们跟着孤槐,从结界打到魔渊,从魔渊守到现在,已经不知杀了多少敌人,也不知有多少同袍死在身边。
孤槐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沉默了很久。
“本君知道,你们很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君也知道,你们很多人想回家,想见自己的亲人,想过太平日子。”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孤槐继续道:“可本君必须告诉你们——仙门的那个老东西来了。他比君惟强,比本君强,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强。这场仗,我们赢不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
孤槐抬手,压下那些骚动,继续道:“所以,本君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不想打的,现在走。本君不怪你们。留下灵石盘缠,去北境,去南疆,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仙门要的是本君的命,不会为难你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站了出来。
不是要走,而是向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一些。
“君上,”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跟着您打了十七年。十七前,是您从魔兽嘴里救下我这条命。今天,我不走。”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爹娘死在仙门手里。我要报仇。”
“我弟弟在锦水城……我要给他讨个公道。”
“不走。”
“不走。”
“不走!”
一个接一个,一万五千人,没有一个人后退。
孤槐看着他们。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明白会输。他们只是……不想逃。
“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既然都不走,那就陪本君,打最后一仗。”
他转身,指向魔渊深处那复杂的地形:“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熟悉每一寸土地,知道每一处埋伏的位置。仙门的人再多,进了这里,也得听我们的。”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
两个月后。
魔渊深处的决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七日。
七日前,渡梧仙尊亲率一万五千仙门大军,兵分三路,向魔渊防线发起总攻。
孤槐没有正面迎战,而是将主力撤入魔渊深处,利用复杂地形,与仙门展开游击。
第一日,仙门左路中伏,被魔界伏兵从三面夹击,折损八百人。
第二日,右路粮道被断,三千人困在山谷中两日,最后靠吃树皮草根撑到援军到来,又折损五百。
第三日,中路大军推进过快,与左右两翼脱节,被孤槐亲率精锐夜袭,大营被焚,死伤过千。
第四日,渡梧仙尊终于亲自出手。他一人一剑,横扫魔界三道防线,斩杀三百余人。可当他追到魔渊深处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孤槐早已带着主力转移。
第五日,仙门分兵追击,被魔界逐个击破。
第六日,双方在魔渊深处一处山谷遭遇,展开混战。魔界将士以命相搏,死战不退。仙门虽然人多势众,却被那不要命的打法震慑,竟一时无法突破。
第七日,君惟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带着自己的嫡系部队,绕到魔界后方,试图截断孤槐的退路。
可他没想到的是,孤槐等的就是他。
当君惟的三千人冲入那处山谷时,迎接他们的,是埋伏已久的五千魔界精锐。
“杀——!”
孤槐一马当先,枯妄鞭横扫,十余名仙门弟子瞬间毙命!身后,五千魔界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出,将君惟的嫡系团团围住!
君惟脸色大变,厉声喝道:“结阵!防御!”
可来不及了。
魔界的人,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时间。他们如同疯了一般冲上来,刀砍剑刺,牙咬手撕,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一个时辰后,君惟的嫡系部队,全军覆没。
三千人,只剩不到三百残兵,护着君惟仓皇逃窜。
孤槐追上去,一鞭抽在他背上,打得他口吐鲜血,险些从马上跌落。
可君惟终究还是逃了。
重伤之下,他带着残兵,没入魔渊深处,消失不见。
孤槐没有再追。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疲惫。
“君上!”蓝珠冲到他身边,浑身浴血,却满脸兴奋,“我们赢了!我们把君惟打残了!”
孤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赢了?
不过是赢了一场仗而已。
真正的敌人,还在后面。
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逼近。
渡梧仙尊。
他踏着遍地尸骸走来,白衣依旧纤尘不染,面容依旧悲天悯人。他望着孤槐,望着那些浑身浴血的魔界将士,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魔君苍荨,本尊小看你了。”
孤槐握紧枯妄鞭,金红异瞳里燃着决绝的战意:“废话少说。要打便打。”
渡梧仙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不急。本尊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魔渊深处:“君惟虽然败了,但还有本尊。魔君苍荨,你还能撑多久?”
孤槐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鞭,挡在渡梧仙尊面前。
身后,是残存的八千将士。
身前,是那个比他们都强的敌人。
这一战,注定惨烈。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魔界烬余殿。
小宛已经被困在这座幽暗的宫殿里两个月了。
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什么仗,只知道魔君爹爹和仙君爹爹越来越忙,偶尔回来看她,也都是满身血腥气,抱她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她的衣裳。
“魔君爹爹,”她问,“你们在打坏人吗?”
孤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那打完了吗?”
“……快了。”
小宛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不懂打仗,不懂什么仙门魔界。但她知道,魔君爹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害怕。
这一夜,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魔君爹爹和仙君爹爹都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哭着醒来,却发现床头坐着一个人。
是白观砚。
他白衣染血,面色苍白,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做噩梦了?”
小宛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不肯松手。
“仙君爹爹,你不要走……”
白观砚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走。”
可他知道,天亮后,他必须走。
夜已深。
烬余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孤槐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一块古朴的令牌。
那令牌材质奇特,正面刻着“楹桦”二字,背面是一株繁茂的槐树纹样。他看了很久,久到白观砚从屏风后走出来,在他身侧坐下。
“这是什么?”白观砚问。
孤槐没有抬头,只是将令牌递给他:“楹桦门弟子令。凭此可进出楹桦门结界。”
白观砚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孤槐终于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润的眸子。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异瞳照得幽深难测。
“白观砚,”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帮我做件事。”
白观砚微微蹙眉:“什么事?”
“把小宛送去楹桦门。”孤槐道,“那里有一个叫浮纤的姑娘,是我旧识。她会照顾好小宛。”
白观砚沉默片刻,问:“然后呢?”
孤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白观砚,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清隽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温柔与担忧的眸子,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然后,你回来。”
白观砚盯着他,目光锐利了几分:“就这些?”
“就这些。”
沉默。
烛火摇曳,映出两人对峙般的寂静。
良久,白观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孤槐,”他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别骗我。”
孤槐反握住他的手,笑道:“本君什么时候骗过你?”
白观砚没有笑。
他只是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孤槐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站起身。
“我天亮前回来。”他说。
孤槐点了点头:“去吧。”
白观砚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孤槐一眼。
那一眼,太长了。
长到孤槐几乎想叫住他。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殿内重归安静。
孤槐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尽最后一截,在烛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终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幽暗的天光。
“蓝珠。”他开口。
黑影一闪,蓝珠已立在他身后。
孤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蓝珠,你跟本君多少年了?”
蓝珠微微一怔,答道:“三十年。”
“三十年……”孤槐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够久了。”
他转身,看向蓝珠,眸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明日一战,本君若死了,你就走。”
蓝珠瞳孔骤缩:“君上!”
“听本君说完。”孤槐抬手制止她,“你去楹桦山下,报孤槐这个名字。里面的人听到了,自会放你进去。她会安排你的去处。”
蓝珠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牙没有开口。
孤槐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生涩,却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
“三十年了,”他轻声道,“你为本君做了太多。该歇歇了。”
蓝珠垂下眼,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楹桦门。
夜色如墨,群山寂静。白观砚抱着熟睡的小宛,落在山门前。
那丫头窝在他怀里,小脸埋在胸口,睡得正香。
她不知道今夜要离开魔界,不知道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那个抱着她的仙君爹爹,天亮前还要回去。
白观砚站在山门前,望着那层若隐若现的结界,沉默片刻,迈步踏入。
结界微微荡漾,如同水面荡开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山门之后,是一道蜿蜒的石阶。他拾级而上,穿过一片寂静的竹林,终于看到了一间简陋的草庐。
草庐前,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得很。见到白观砚,她微微挑眉,却没有开口。
白观砚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浮纤姑娘?”他问。
女子点头。
白观砚将怀里的小宛往前递了递,示意她接住。
浮纤伸手接过那丫头,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疑惑。
“这是孤槐的意思。”白观砚道,“他说你会照顾好她。”
浮纤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又抬头看向白观砚。
“令牌呢?”她问。
白观砚从怀中取出那块弟子令,递给她。
浮纤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手指用力——
“咔嚓。”
令牌碎了。
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观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浮生剑已在手中。
浮纤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玉忧仙君,”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令牌,你出不了楹桦门了。”
白观砚盯着她,周身气息骤然凌厉:“这是为何?”
浮纤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魔君的意思。”她说,“他提前传音交代我的——大战结束前,不要让玉忧仙君出去。”
白观砚愣住了。
他站在那,握着浮生剑,周身凌厉的气息一点一点僵住。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孤槐把令牌给他时的沉默。
孤槐说“你回来”时那太过平静的眼神。
孤槐在他临走前,那一眼太长的回望。
还有……
还有这些日子,孤槐总是让他去后方休息,不让他上阵;总是抢在他前面挡住敌人的攻击;总是用那种让人心安的语气说“放心,本君没那么容易死”。
原来。
原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白观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痛,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
“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这是想自己扛。”
浮纤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丫头,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白观砚转身,向山门方向掠去。
结界依然在,却比来时更加坚固。他抬手,浮生剑斩在结界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斩不开。
出不去。
他站在结界前,握着浮生剑的手,指节泛白。
远处,魔界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火光。
那是战场的方向。
那是孤槐的方向。
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浮纤抱着小宛走到他身边。
“玉忧仙君,”她轻声道,“魔君既然这么安排,就有他的道理。”
白观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火光,久久没有动弹。
道理?
什么道理?
让他活着,自己去死?
那算哪门子道理?
可他心里清楚。
他比谁都清楚。
孤槐要的,不是他活着。是要替他活着,替死去的人活着。
小宛,魔界,还有……那些他们一起规划过的未来。
白观砚闭上眼,唇角弯起一抹极苦的笑。
孤槐,你赢了。
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你让我活,我就得活。
可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那片战场上,也不想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站在结界前,望着远方那片火光,久久没有离开。
小宛在浮纤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道白色的背影,伸出小手,轻轻唤了一声:“仙君爹爹……”
白观砚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
小宛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又沉沉睡去。
浮纤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僵立在结界前的白色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抱着小宛向草庐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玉忧仙君,魔渊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白观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那是他的战场。
那是他的爱人。
而他,却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或许永远不会传来的,胜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