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仙魔大战(七)

第八日,黎明。

仙门大营的号角声撕裂了魔界永恒的幽暗。君惟站在高台上,望着那狭窄的峡谷入口,面色阴沉如水。

“都准备好了?”他问。

身侧的副将垂首:“三千死士已集结完毕。各派联军两万人,列阵待发。”

君惟点了点头。

三千死士——这是他最后的赌注。这些人都是落隐门培养多年的死忠,对渡梧仙尊绝对忠诚,不会因谣言而动摇,也不会因伤亡而退缩。

他们将作为先锋,强攻峡谷;后续两万联军,将紧随其后,一举突破魔渊防线。

“传令,”君惟开口,“一个时辰后,发起总攻。”

副将领命而去。

君惟转身,望向那峡谷尽头若隐若现的魔界防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魔君苍荨,你不是要耗吗?

那我就用命填,看你能耗到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大战爆发。

三千死士如同疯了一般冲入峡谷,迎着魔界守军的箭雨和滚石,死战不退。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向前;左边的人被射穿,右边的人补上缺口。那惨烈的场景,连魔界的老兵都为之侧目。

“疯了……”蓝珠站在高台上,脸色微变,“他们这是不要命了!”

孤槐盯着那涌来的死士。他知道,这是君惟的最后一搏。

三千死士,用命换时间,用血铺路。只要他们能冲开一条血路,后续的两万联军就会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魔渊防线彻底淹没。

“传令下去,”他开口,“第一道防线,顶住。”

蓝珠领命而去。

峡谷中,战斗已经白热化。

魔界的箭雨如同蝗虫般倾泻而下,每一息都有死士倒下。可那些倒下的人,很快便被后面的人踏过,尸体在峡谷中堆积成山,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地势向低处流淌。

一个时辰后,三千死士只剩不到八百。可他们,终于冲到了峡谷尽头。

“杀——!”

那八百浑身浴血的死士,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魔界第一道防线冲去!

与此同时,峡谷外,两万联军开始向前推进!

孤槐瞳孔微缩:“第二道防线,准备接应!”

话音刚落,那八百死士已经撞上了第一道防线!

惨烈的白刃战爆发。魔界守军虽占据地利,却架不住那些死士不要命的打法。他们根本不顾自身死活,只是拼命向前冲,用刀砍,用牙咬,用身体去堵魔界的兵刃。

防线,开始松动。

“君上!”蓝珠急声道,“第一道防线快撑不住了!”

孤槐咬了咬牙,正要下令撤退,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对上白观砚那双清润的眸子。

“我去。”白观砚轻声道。

孤槐皱眉:“你伤还没好——”

“好了。”白观砚打断他,弯起唇角,“歇了这么多天,再不动动,骨头都生锈了。”

他说完,不等孤槐反应,纵身掠下高台。

片刻后,一道白色的剑光在峡谷尽头亮起!

那剑光清冷如雪,却又凌厉如电,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下!白观砚白衣翻涌,浮生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每一剑都精准致命,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那八百死士,在他剑下,竟无一人能近身!

峡谷外,正推进的两万联军,被这一幕震住了。

他们知道玉忧仙白观砚强,却不知道,他能强到这种地步。

“愣着干什么?!”一名将领厉声喝道,“他就一个人!冲上去,耗死他!”

联军再次向前涌动。

可就在这时,峡谷两侧的山崖上,忽然冒出无数魔界士卒!他们推下早已准备好的滚石,将那些正在攀爬的仙门弟子砸成肉泥;他们放出无数箭矢,将那些拥挤在峡谷中的联军射成刺猬。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一个时辰后,联军终于崩溃。

他们丢下近五千具尸体,仓皇逃出峡谷。

那八百死士,全军覆没。

君惟站在高台上,望着那片尸山血海,久久没有动弹。

身侧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我们……”

君惟抬起手,制止他说话。

他盯着峡谷尽头那道白色的身影,盯着那白衣染血的玉忧仙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白观砚……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回帐中。

“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继续攻。”

第九日,又是一场血战。

这一次,君惟换了打法。他不再派死士强攻,而是用远程术法轰击峡谷两侧的山崖,试图开辟新的通道。魔界的守军则以牙还牙,用箭雨和术法还击。

双方隔着峡谷对轰,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傍晚时分,仙门大营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君惟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片刻后,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到他面前:“大人!大事不好!粮道……粮道被劫了!”

君惟瞳孔骤缩:“什么?!”

“是魔界的小股骑兵!他们绕到我们后方,袭击了粮队!三千石粮草,全被烧了!”

君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

三千石粮草——那是他们最后三日的口粮!

“护卫呢?!不是增派了两倍护卫吗?!”

“护卫……护卫也全军覆没了!”那斥候的声音都在颤抖,“魔界那些人……太狡猾了!他们先派人在前面佯攻,把护卫引开,然后从后面杀出……”

君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孤槐的算计。

坚壁清野,拖延时间,然后——断他粮道。

现在,粮草没了,士气没了,人心也快没了。

这仗,还怎么打?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不打了!这仗没法打!”

“粮草都没了,让我们饿着肚子打仗?!”

“什么替天行道!我看就是送我们去死!”

君惟冲出帐外,便看见一群各派的弟子正在与落隐门的守卫对峙。为首的几个,面色涨红,情绪激动。

“都给我住口!”君惟厉声喝道。

那些弟子被他的气势所慑,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冷笑出声:

“君惟,你少在这里耍威风!粮草没了,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就是!你们落隐门家大业大,自然不愁。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凭什么给你们当炮灰?!”

“我不打了!我要回去!”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君惟面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几乎要拔剑杀人。

可他知道,不能杀。

杀了,就真的乱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冷冷道:“粮草的事,我会解决。你们先回去,明日再说。”

那些弟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被各自的师长劝了回去。

可那议论声,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君惟站在帐外,望着那片幽暗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落隐门,后山。

俞殊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粮道被劫了?”他问。

身后的年轻弟子点头:“刚刚传来的消息。仙门大营已经乱了,各派弟子吵着要撤军。”

俞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问:“俞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俞殊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急。再等等。”

魔渊防线。

孤槐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混乱的仙门大营。

“粮道被劫了。”蓝珠立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君上,我们赢了!”

孤槐摇了摇头:“还没赢。”

蓝珠一愣。

孤槐转头,看向她:“粮道被劫,军心动摇,君惟确实很难。但你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云尊,还没出手。”

蓝珠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是啊。

云尊,还没出手。

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那个比白观砚还强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他,在等什么?

两周后。

仙门大营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气势如虹的两万大军,如今只剩一万两千余人。五千多具尸体永远留在了魔渊峡谷的尸山血海中,还有三千多伤兵躺在帐篷里呻吟,每日消耗着本就捉襟见肘的药材和粮草。

粮道被劫后,君惟拼凑出最后一支运粮队,从各派强行征调了三千人,日夜兼程押送粮草。结果在半路遭到魔界骑兵的伏击,两千人葬身荒野,粮草再次被焚毁殆尽。

如今,大营中的粮草只够三日。

各派的怨气终于压不住了。

这日傍晚,十几名各派长老联袂闯入中军大帐,将君惟堵在案前。

“君惟,这仗不能再打了!”

“五千多条人命,换来的就是原地踏步?!”

“粮草呢?你说解决,解决到哪去了?”

“我们不想打了!撤军!”

君惟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如水。他盯着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撤军?”他冷笑一声,“撤到哪里去?结界已破,魔界主力就在眼前。现在撤军,前功尽弃,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那也比全军覆没好!”

“就是!我们的人已经死够了!”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没有任何结果。君惟咬死不松口,各派长老也寸步不让。

最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盯着君惟,一字一句道:

“君惟,你别忘了,这仗是你们落隐门挑起来的。当初说什么替天行道,诛灭魔君——现在呢?死的都是我们的人,你们落隐门的主力,还在后方养精蓄锐呢!”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帐内安静了一瞬。

君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正要开口辩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诸位何必如此争执?都是为苍生请命,何分彼此?”

所有人同时转头。

帐帘掀开,一道白色身影缓步走入。

渡梧仙尊。

他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白衣胜雪,面容俊雅,周身气息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那双眼睛扫过帐内众人,带着一种悲悯的温和,仿佛在看不谙世事的孩子。

帐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君惟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起身行礼:“渡梧前辈。”

各派长老也纷纷行礼,脸上的愤怒被惊讶取代,又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期待,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

渡梧仙尊微微颔首,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环顾众人。

“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本尊在后方听闻战事胶着,伤亡惨重,心甚不安。今日前来,一是看望诸位,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君惟身上,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为这场战事,做个了结。”

君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渡梧仙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协助”,不是“督战”,而是“了结”。

他的指挥权,在这一刻,被无声地架空了。

各派长老们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上前:“渡梧仙尊亲自出马,此战必胜!”

“有仙尊在,魔界何愁不破!”

“苍生有幸!苍生有幸啊!”

渡梧仙尊微笑着承受这些赞誉,目光却始终落在君惟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让君惟脊背发寒。

良久,渡梧仙尊终于收回目光,转向众人:

“今夜诸位先回去休息。明日,本尊自有安排。”

各派长老纷纷行礼,退出帐外。

帐内,只剩下渡梧仙尊和君惟两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君惟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渡梧前辈亲自来,是为了监督我?”

渡梧仙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却让君惟不寒而栗:“君惟,你太急了。”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战报,垂眸扫了一眼:“五千余人阵亡,粮草两次被劫,军心涣散,各派离心——这就是你打出来的战果?”

君惟抿紧嘴唇,没有辩解。

辩解无用。渡梧仙尊既然来了,就不会听他辩解。

渡梧仙尊放下战报,抬眼看他:

“你可知,为何本尊现在才来?”

君惟沉默片刻,低声道:“请前辈明示。”

渡梧仙尊笑了,那笑容悲悯而深沉:

“因为本尊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结果,你让本尊失望了。”

君惟垂下眼,一言不发。

渡梧仙尊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动作看似温和,却让君惟浑身僵硬。

“去休息吧。”渡梧仙尊轻声道,“接下来的事,本尊来处理。”

君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帐外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望向魔界方向那片幽暗的天光。

翌日清晨。

渡梧仙尊出现在高台上,面向全军。

他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在魔界幽暗的天光下,仿佛唯一的光源。各派弟子望着他,眼中的疲惫和怨气,竟被一种莫名的狂热取代。

“诸位,”渡梧仙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面孔,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柔:

“本尊知道,你们伤亡惨重,粮草不济,军心动摇。本尊也知道,有人在质疑这场战争的正当性,怀疑那些死去的同袍,是否死得其所。”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移开了目光。

渡梧仙尊继续道:“可本尊要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魔君苍荨,屠戮锦水城,杀害无辜百姓,此乃铁证如山!那些质疑的人,要么是被魔气侵染,要么是被谣言蒙蔽。本尊今日在此,就是要为那些死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将所有的质疑、疲惫、怨气,尽数淹没。

高台一侧,君惟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渡梧仙尊,果然厉害。

几句话,就把那些快散架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

他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接下来的仗,没他的事了。

魔渊防线。

孤槐站在高台上,盯着远处那片忽然沸腾起来的仙门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怎么了?”白观砚走到他身侧。

孤槐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来了。”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片刻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握得很紧,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

孤槐反握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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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风雪赴春山
连载中伶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