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仙魔大战(六)

又是三日。

魔界结界的裂纹已经大得触目惊心,从最初的细如发丝,变成了如今手指粗细的缝隙。每一次仙门进攻,那裂纹便扩大一分,守军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孤槐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合眼了。

他站在节点前,双手结印,将所剩无几的魔元源源不断注入结界。身后,魔界的将士们轮番上阵,有人倒下,立刻有人顶上;有人力竭昏迷,被抬下去休息片刻,醒来后又挣扎着回到阵前。

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都知道,身后是魔界,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亲人。

白观砚被强行按在后方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又挣扎着回到节点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可他的手,依旧稳定如初。

“你怎么又来了?”孤槐皱眉。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虚弱却温柔:“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站到自己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共同支撑着那即将破碎的结界。

蓝珠从后方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君上,将士们太累了。已经有三百多人力竭昏迷,再这样下去……”

孤槐沉默片刻,低声道:“让他们轮换休息。能撑多久是多久。”

蓝珠领命而去。

白观砚转头看他,轻声道:“结界还能撑多久?”

孤槐盯着那越来越大的裂纹,沉默了一瞬:“最多两日。”

两日。

两日后,要么结界破,魔界失守;要么他们主动出击,与仙门决一死战。

无论哪种,都是一场豪赌。

仙门大营,中军帐内。

君惟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战报,唇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

七日来,仙门折损约四千人,但魔界的损耗同样惨重。更重要的是,那处结界的裂纹已经大到足以致命——最多两日,必破。

“传令下去,”他开口,“明日加大攻势,让魔界没有喘息之机。后日,准备总攻。”

副将领命而去。

君惟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魔界方向。

夜色中,那处结界的裂纹隐约可见,如同夜空中一道丑陋的伤疤。

魔君苍荨,你的死期,到了。

落隐门,后山院落。

凌天济依旧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一动不动。池忆年靠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还在想?”池忆年问。

凌天济没有回答。

池忆年叹了口气,放下古籍,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也没用。咱们出不去。”

凌天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俞殊那边,有消息吗?”

池忆年摇了摇头:“那小子沉得住气。每日就是修炼,偶尔跟几个弟子说说话,看不出什么。”

凌天济沉默片刻,忽然道:“他比我们想象的有耐心。”

池忆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耐心是好事。没耐心,早就死了。”

凌天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目光幽深。

另一处,俞殊的练功房。

俞殊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流转,比前几日又凝实了几分。他缓缓收功,睁开眼,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

一名年轻弟子推门而入,正是之前那个受过叶淮烟恩惠的后辈。他快步走到俞殊面前,压低声音道:

“俞师兄,前线传来消息,魔界结界快撑不住了。最多两日,仙门就要总攻。”

俞殊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又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俞殊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山峦。

“不急。”他轻声道,“等他们打。打得越凶,机会越大。”

那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魔界,烬余殿。

又是深夜。

孤槐和白观砚依旧站在节点前,共同支撑着那即将破碎的结界。两人的灵力都已接近枯竭,却没有一个人肯后退半步。

身后,魔界的将士们轮番休息,却没有人真正睡得着。他们知道,决战即将到来。

“孤槐。”白观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等这场仗打完,”他轻声道,唇角弯起一抹虚弱的笑,“我们真的去盖那间小屋。”

孤槐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

第三日夜,丑时三刻。

魔界结界的裂纹终于承受不住连续七十余时辰的猛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如同巨兽临死前的最后喘息。

孤槐站在节点后方百丈处,眼中映着那正在崩塌的结界。他没有动,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侧,白观砚与他并肩而立,白衣染血,面容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来了。”孤槐轻声道。

话音刚落,结界轰然碎裂!

青白色的光芒碎片四散飞溅,如同漫天星雨,随即被涌入的仙门大军踏碎。无数身影从那缺口涌入,喊杀声震天,术法与剑光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洪流,向着魔界腹地汹涌而来!

“退。”

孤槐只吐出一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早已列阵以待的魔界主力如同潮水般后撤,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慌乱。殿后的骑兵队射出最后一轮箭雨,随即拨马而走,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仙门弟子钉死在原地。

君惟策马踏入魔界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空旷的原野,燃烧的营寨,以及远方渐渐消失的黑色洪流。

没有溃败,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魔君苍荨,你比我想象的,更能忍。”

身侧的副将兴奋道:“大人,结界破了!我们杀进去了!”

君惟没有接话,只是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燃烧的营寨,掠过空无一人的哨塔,掠过那被刻意破坏的道路。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传令下去,暂停追击。先清点人数,建立前哨营地。”

副将一愣:“大人,现在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你懂什么?”君惟打断他,目光锐利,“他们撤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溃败,倒像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副将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仙门大军在结界缺口处停留了两个时辰,建立前哨营地,清点人数,派出斥候探路。

两个时辰后,斥候带回的消息,让君惟的眉头皱得更紧。

前方百里之内,所有村庄、集镇,全部空无一人。粮食被带走,水井被填埋,道路被破坏,甚至连可供扎营的平地,都被挖得坑坑洼洼。

“坚壁清野。”君惟低声道。

他终于明白孤槐的打算了。

不是溃败,是撤退。有组织、有预谋的撤退。把仙门大军放进来,然后用这片荒芜的土地,慢慢耗死他们。

“大人,”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脸色难看,“我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从仙门到这里的粮道,足有八百里。中间还要经过两界壁垒,运输本就困难。如今魔界又坚壁清野,我们根本无法就地补给。”

君惟沉默片刻,问道:“现有粮草,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日。”

十日。

君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十日之内,必须找到魔界主力决战。否则,不用打,他们就先饿死了。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目光冷厉,“明日一早,全军向前推进。沿途小心埋伏,不要分兵。我倒要看看,魔君苍荨能退到什么时候。”

翌日,仙门大军继续向前推进。

但这一次,他们走得远没有昨日顺利。

魔界的地形本就复杂,崇山峻岭,幽谷深涧,处处可以埋伏。孤槐派出的那些小股骑兵,如同幽灵般出没,从不正面接战,只是远远地放箭,射完就跑。

今日袭扰粮队,明日偷袭斥候,后日在营地外放一把火,烧掉几顶帐篷。

仙门大军被骚扰得苦不堪言,推进速度慢如蜗牛。

“大人!”一名将领怒不可遏,“让属下带兵去追!把这些老鼠一个个揪出来!”

君惟冷冷瞥他一眼:“追?你知道他们在哪?追出去多远会被埋伏?”

那将领哑口无言。

君惟收回目光,望向远方那片幽暗的天空,沉默片刻,忽然道: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夜间加强警戒。所有斥候出动时,至少十人一队。粮队增派两倍护卫。”

第五日,仙门大军终于推进到魔渊外围。

这里的地形更加险恶——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魔渊,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继续前进。而通道尽头,便是魔界的第二道防线。

孤槐的主力,就驻扎在那里。

君惟站在通道入口处,望着那狭窄的峡谷,久久没有下令前进。

“大人,”身侧的副将小心翼翼道,“这地形……太险了。若是他们在峡谷中设伏,我们……”

“我知道。”君惟打断他。

他知道这是险地。

可他别无选择。

补给只剩五日。退回去,前功尽弃;继续前进,可能全军覆没。

他盯着那峡谷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派三千人进去探路。若有埋伏,立刻后撤。”

副将领命而去。

三千先锋进入峡谷。

一个时辰后,只有不到一千人狼狈逃回。

“魔界……魔界在峡谷尽头设了伏兵!”那逃回来的将领浑身浴血,声音都在颤抖,“我们一进去,他们就放箭,扔滚石……弟兄们根本冲不过去!”

君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又折了两千人。

他睁开眼,望向那峡谷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阴冷。

第七日。

仙门大营的气氛,已经变得诡异起来。

连续七日的行军、作战、被骚扰,加上补给越来越少,各派联军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这仗还怎么打?”有人私下抱怨,“冲进去是送死,退回去是前功尽弃。咱们被困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

“听说粮草只剩三日了。三日后,咱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早知道就不来了。什么替天行道,死的都是咱们这些炮灰!”

这些话传到君惟耳中,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这几日,不知从哪里开始,营中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

“你们听说了吗?青冥古城那事,好像不是前魔君干的……”

“我也听说了。还有人在锦水城亲眼看见,屠城的不是魔君,是另有其人……”

“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可越是不让说,传得越凶。

到第七日傍晚,已经有几个士兵因为“散布谣言、扰乱军心”被关了起来。可关了几个,还有更多人私底下议论。

君惟坐在帐中,听着帐外那些压抑的议论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这些谣言不是凭空出现的。

有人在背后推动。

魔君苍荨?玉忧仙白观砚?还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谁,这盘棋,还没下完。

魔渊防线。

孤槐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七天了。”他轻声道,“他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日。”

蓝珠立在他身侧,面色依旧疲惫,眼底却多了一丝光亮:“君上,我们守住了。”

孤槐摇了摇头:“还没完。君惟不会轻易认输。三日内,他一定会做最后一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观砚。

白观砚正靠坐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这几日,孤槐强行把他按在后方休息,不许他再上阵。他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确实需要恢复。

察觉到孤槐的目光,他抬起头,弯起唇角:

“放心。三日后,我能上阵。”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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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风雪赴春山
连载中伶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