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仙门大营便有了动静。
但这一次,君惟没有急着出兵。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魔界方向那片幽暗的天光,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身侧,几名副将垂首而立,等待他的命令。
“昨夜,魔界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一名负责斥候的副将上前一步:“回大人,昨夜魔界结界边缘有灵力波动,疑似在加固某一处节点。”
君惟挑了挑眉:“哪一处?”
副将指向沙盘上的一处位置:“这里。”
君惟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处节点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轻声道,“他们猜到了我们会换地方打。”
副将一愣:“那……我们今日还打那里吗?”
君惟摇了摇头:“不打。”
他转身,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点在另一处位置: “打这里。”
那处节点,从未被仙门重点攻击过,甚至在此前的斥候报告中,被标注为“防御坚固,不易突破”。
副将面露不解:“君上,这里防御坚固,我们为何……”
“因为那里防御坚固,”君惟打断他,“所以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打那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魔君苍荨聪明,玉忧仙白观砚也聪明。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会猜对手怎么想。他们会猜我换地方打,会猜我打他们昨晚加固的那处——那我就偏不打那里。”
他抬起头,望向魔界的方向:“让他们加固去。加固得越牢固,越不会想到我会打别处。”
副将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仙门大军出动。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直奔那处被加固的节点,而是绕了个弯,悄无声息地向另一处从未被重点攻击过的位置集结。
魔界,烬余殿。
孤槐站在沙盘前,盯着上面的标记,眉头微微蹙起。
蓝珠立在他身侧,将斥候的最新消息一一禀报:“仙门大军出动,约一万五千人,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
“西南方向?”孤槐目光落在那处,“那里有什么?”
蓝珠指着沙盘上一处位置:“那里有一处节点,此前从未被仙门重点攻击过。斥候报告说,那处节点防御坚固,不易突破。”
孤槐盯着那处节点,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
蓝珠一愣:“什么不对?”
“君惟不会打那里。”孤槐道,“那里防御坚固,他不会蠢到去啃硬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另一处位置——那处他们昨夜刚刚加固过的节点:
“他会打这里。”
蓝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露不解:“可这里我们昨夜加固过,防御更强了。他打这里岂不是更蠢?”
孤槐摇了摇头:“你不懂。正因为我们加固了,他才会打这里。”
他转身,看向蓝珠:“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会猜对手怎么想。君惟猜到我们会猜他换地方打,所以他偏要打我们以为他不会打的地方。”
蓝珠听得有些晕:“那……我们怎么办?”
孤槐沉默片刻,忽然道:“传令下去,分兵两路。一路由本君亲率,埋伏在西南方向那处节点附近;另一路由白观砚率领,守住那处加固过的节点。”
蓝珠一愣:“可君上刚才不是说,君惟会打加固过的节点吗?那我们为什么不集中兵力守那里?”
“因为本君刚才说的是‘他会打那里’,”孤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那是他以为我们会中计的打法。我们若真的集中兵力守那里,他就真打那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可现在,本君要让他以为我们中计了。”
蓝珠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君上是想……将计就计?”
孤槐点头:“他以为我们会猜他换地方打,所以他偏要打我们加固过的节点。那我们就装作被他骗了,分兵去守那处‘坚固’的节点,让他以为得手了,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蓝珠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传令!”
她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
白观砚从屏风后走出,走到孤槐身侧。
“你这招,够险。”他轻声道,“万一他真打西南那处呢?”
孤槐摇了摇头:“他不会。”
“这么肯定?”
“嗯。”孤槐转头看他,“因为他是君惟。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总觉得别人也跟他一样聪明。”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
白观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带着几分骄傲。
“好。”他说,“那我们就陪他玩这一局。”
半个时辰后,魔界结界边缘。
君惟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处被加固过的节点,唇角噙着笑意。
“斥候来报,”身侧的副将低声道,“魔界分兵了。一路约五千人去了西南那处节点,另一路约三千人守在这里。”
君惟点了点头,笑意更深。
“果然。”他轻声道,“他们猜我会打西南那处,所以分兵去守了。这里只有三千人——”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传令,全军出击!”
一万五千仙门弟子,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处被加固过的节点!
可就在他们冲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那处节点后方,忽然杀出一支黑甲大军!
不是三千。
是八千!
君惟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明明有五千魔界精锐去了!
可眼前这八千人是哪里来的?!
高台上,孤槐立于八千魔界精锐之前,眸中倒映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仙门弟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君惟,你以为只有你会算计?”
他抬起手,枯妄鞭在手中流转着幽光:“杀!”
八千精锐,如同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入那一万五千仙门弟子之中!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白观砚站在那处坚固的节点前,望着远处那一片安静的山林,唇角微微弯起。
“没有人来。”身侧的副将有些意外。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当然不会来。他打的是那里。”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那处正在激战的方向:“这里,不过是场戏。”
一个时辰后,战事平息。
仙门大军丢下近三千具尸体,仓皇撤退。
君惟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
“魔君苍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欣赏,“好,好得很。”
他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七日,战局彻底变了模样。
君惟不再追求一击破敌,而是将两万大军分成六队,每队三千余人,日夜轮换,对魔界结界发起无休无止的骚扰。
白日,两队轮番进攻,一队攻完二队接上,不给魔界守军丝毫喘息之机。入夜,换另外两队上场,借着夜色掩护,专挑守军疲惫之时突袭。剩两队休整,循环往复。
魔界这边,被迫日夜警戒,不得安宁。
“添油战术。”孤槐盯着沙盘,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想耗死我们。”
蓝珠立在他身侧,面色同样疲惫。七日来,她几乎没合过眼,魔界的将士们更是轮番上阵,许多人已经连续作战五日以上。
“君上,再这样下去……”她没有说完。
孤槐知道她想说什么。
再这样下去,结界必破。
他转身,走出议事殿,向结界边缘掠去。
那里,白观砚正独自站在节点前,双手结印,维持着那处被反复攻击的薄弱节点。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可他的手,依旧稳定如初。
孤槐落在他身侧,抬手将自己的灵力也注入结界。
白观砚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轮流?”
孤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处裂纹越来越大的节点,沉默片刻,忽然道:“还能撑多久?”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一瞬:“最多三日。”
三日。
孤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已经是白观砚拼尽全力的结果。换任何人来,都撑不了这么久。
“够了。”他睁开眼,金红异瞳里闪过一丝决绝,“三日后,本君亲自带兵杀出去,跟他们拼了。”
白观砚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惊人:“拼不得。君惟就等你出去拼。”
孤槐当然知道。
君惟的打法,就是逼他们出去打。一旦离开结界的庇护,魔界的兵力优势就会大打折扣,正中对方下怀。
可不出去,结界必破。
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孤槐。”白观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再等一等。”
孤槐转头看他。
白观砚的目光落向远方,落向那隐约可见的仙门大营:
“凌天济和池忆年被软禁了,俞殊还在落隐门。他们不会一直闲着。”
孤槐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再等一等。”
落隐门,后山一处偏僻的院落。
凌天济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一言不发。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三日,从早到晚,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池忆年端着一壶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还在想?”池忆年问。
凌天济没有回答。
池忆年也不恼,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他面前:“想也没用。咱们现在就是笼中鸟,飞不出去。”
凌天济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俞殊那边,有消息吗?”
池忆年摇了摇头:“没有。那小子低调得很,每日就是修炼、吃饭、睡觉,跟谁也不多说话。倒是有些以前受过叶师姐恩惠的弟子,悄悄去找过他几次。”
凌天济微微蹙眉:“他想做什么?”
池忆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替叶师姐报仇。”
凌天济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但愿他沉得住气。”
池忆年笑而不语。
落隐门,一处僻静的练功房。
俞殊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流转,比一个月前又精进了几分。他缓缓收功,睁开眼,那双曾经张扬的狐狸眼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幽深。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俞师兄?”
俞殊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年轻弟子,正是曾受过叶淮烟指点过的后辈之一。
“怎么样?”俞殊问。
那弟子压低声音:“我打听清楚了。凌天济和池忆年被软禁在后山,君惟不在,落隐门现在主事的是几位长老。其中有两位,当年受过叶师伯的恩惠,心里……”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俞殊点了点头:“继续留意。不要轻举妄动。”
那弟子领命而去。
俞殊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魔界,烬余殿。
又过了三日。
那处结界的裂纹,已经大得触目惊心。白观砚几乎耗尽了所有灵力,却依旧强撑着站在节点前,不肯后退半步。
孤槐从后方赶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够了!换本君来!”
白观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还要指挥……不能……”
“闭嘴!”孤槐打断他,强行将他从节点前拉开,“蓝珠!带他去休息!”
蓝珠上前,扶住白观砚。白观砚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看向孤槐,那双清润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孤槐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放心。本君没那么容易死。”
白观砚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任由蓝珠扶走。
孤槐转身,站到那处节点前,抬手将自己的灵力注入结界。
身后,隐约传来战鼓声——那是仙门新一波的进攻,又要开始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睁开,金红异瞳里燃着不屈的战意:“来吧。”
远方,仙门大营。
君惟站在高台上,望着那处裂纹越来越大的结界,唇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
“再加把劲。”他轻声道,“结界快撑不住了。”
身侧的副将领命而去。
君惟的目光,落向魔界方向那道隐约可见的黑色身影。
魔君苍荨。
你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