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

秋收刚过,风就彻底冷了,山沟里的树叶子落得光秃秃,像被谁剥了皮。老刘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捏着最后一个掰下的玉米穗,籽粒稀稀拉拉,干瘪得像晒干的枣核。他剥开皮,看了一眼,又合上,合得用力,像要把这坏收成捏碎。穗子掉在地上,砸出闷响。他蹲下来,捡起,攥在手里,关节发白。

六成。最多六成。

粮缸见底,高粱只剩一层底,红薯窖里挖出来的也蔫了半边。冬天还没来,愁已经先来了,像一层厚霜,盖在眉毛上,盖在心口上。老刘愁眉苦脸,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沟壑。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盯着地上的玉米穗,像在跟它较劲。

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她看老刘蹲那儿,脚步慢下来,蹲在他身边,轻声:“老刘,别蹲太久。腿疼。”

老刘没抬头,把穗子递给她:“你看。籽粒少,干瘪。收成……最多六成。”

秀兰接过,剥开看了一眼,眼圈红了。她低声:“六成也行。够吃到腊月。省着点,不用借粮。”

老刘摇头,声音哑:“省啥?小宝长身体,吃得多。你身子弱,也得补。六成……熬不过冬天。”

秀兰握紧他的手:“老刘,别愁眉苦脸。小宝看着呢。他昨晚还说,玉米没胖,明年他帮它长胖。”

老刘眼热,把碗搁地上:“小宝……小宝咳嗽又犯了。夜里咳得脸红,像煮熟的虾。”

秀兰的手抖了抖。她低声:“我知道。咳得我心慌。昨晚我给他熬了梨汤,加了冰糖。他喝了点,睡了。可今早起来,还咳。烧得烫手。”

老刘低头,声音发颤:“大夫说,缺药。缺好药。六成收成,换不了药。冬天……冬天咋办?”

秀兰没答,眼泪掉进土里,砸出小坑。她擦掉泪,低声:“老刘,别慌。咱们一起扛。王婶说她家还有点药,下午送来。小刚也说,合作社的补贴快到了,或许能换点药。”

老刘没抬头:“补贴?补贴救不了小宝的咳。”

秀兰握紧他的手:“救不了也得试。咱们仨,谁也不能倒。”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小宝的咳嗽声,细细的,长长的,像猫叫春。老刘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秀兰赶紧扶他:“老刘,慢点!”

老刘没理,拄着棍往屋里走。秀兰跟在后,两人进屋。小宝躺在炕上,脸红扑扑的,咳得胸口起伏。他看见爹娘,勉强笑:“爹……娘……我没事……咳咳……”

老刘蹲在炕边,把小宝抱进怀里。小宝瘦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怀里轻得吓人。老刘低声:“小宝,别怕。爹在。”

小宝咳着,声音弱:“爹……玉米没胖……我……咳……明年帮它……”

老刘眼热,把脸埋在小宝头发里:“明年一起帮。爹等着你长大。等着你帮爹扛腿,帮玉米长胖。”

秀兰在旁边,眼泪掉个不停。她伸手摸小宝的额头,烫。她低声:“老刘,我去村口找老张大夫。他家有药。草药先熬着,我去拿点止咳的。”

老刘点头:“去吧。快去。路滑,小心。”

秀兰披上旧棉袄,裹紧围巾,出门。路是山路,雨后泥泞,坑坑洼洼。她走得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她咬牙爬起来,没管血,继续往前。风冷,刮脸像刀子。她低声:“小宝等着。得快。”

村口老张大夫家在半山腰,路陡得像爬梯子。秀兰爬到半路,腿软了,喘得胸口疼。她扶着树干歇了会儿,又爬。膝盖血流进鞋里,湿乎乎的。她没停,一直爬到大夫家门口。

老张大夫开门,看见她膝盖上的血,叹气:“秀兰,又摔了?小宝咳得重?”

秀兰喘着气:“大夫,小宝烧得烫。咳得停不下来。您……您还有止咳药吗?”

老张大夫摇头:“药没了。上个月老李头家拿走了最后几包。村里咳嗽的人多,药早分完了。”

秀兰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夫……小宝……他还小……”

老张大夫扶她坐下,从柜里翻出一小包干草药:“这是我自己晒的野百合根,止咳化痰。熬汤喝,先试试。别哭,哭坏了身子,小宝谁照顾?”

秀兰接过草药,眼泪掉在包上:“大夫,谢谢。多少钱?”

老张大夫摆手:“钱啥钱?邻居邻居,帮衬着过。小宝咳了,我心里也不好受。回去熬汤,多喝水。冬天冷,别再摔了。”

秀兰谢过大夫,拄着棍下山。膝盖疼得钻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滑,她摔了两次,胳膊磕破,血混着泥。她咬牙爬起来,继续走。风刮脸,泪冻在脸上。她低声:“小宝等着。娘得回去。”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秀兰推门,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刘抱着小宝,看见她这样,脸色煞白:“秀兰!你……你咋了?”

秀兰爬起来,把草药递给他:“大夫家药没了。这是野百合根,止咳。先熬汤试试。”

老刘眼红,把小宝交给秀兰,自己去灶台烧水。秀兰跪在地上,膝盖血流进裤管。她没管,抱着小宝哄:“小宝,娘回来了。药来了。喝了就不咳了。”

小宝咳着,声音弱:“娘……疼……”

秀兰眼泪掉在小宝脸上:“娘不疼。小宝乖,喝药。”

老刘烧好水,把草药倒进去。苦味飘满屋。他端碗,吹凉,一勺一勺喂小宝。小宝皱眉:“爹……苦……”

老刘低声:“苦点好。苦了病就跑了。”

小宝喝了几口,又咳。咳着咳着,睡了。老刘抱着他,看秀兰膝盖上的血。他低声:“秀兰,你歇会儿。我来守。”

秀兰摇头:“我守。你腿疼。”

老刘没争,蹲下来,给秀兰包膝盖。布条裹上,血渗出来,红得刺眼。他低声:“秀兰,你疼。”

秀兰笑得涩:“疼点没事。小宝不咳了,就不疼。”

门外,王婶来了,手里提着半篮红薯干和一小包糖。她看见秀兰膝盖上的血,叹气:“秀兰,你咋摔成这样?”

秀兰起身:“没事。婶子,你咋又来了?”

王婶把篮子搁炕边:“听说小宝咳,我家还有点糖,熬梨汤用。红薯干煮粥,顶饿。老李头家也咳,他老婆让我带话,说谢谢你们上次给的高粱。她今天去村里找小刚,说合作社的补贴能不能提前点,换药。”

秀兰眼热:“婶子,谢谢。”

王婶看老刘愁眉苦脸,叹气:“老刘,别愁眉苦脸。坏年景,大家都坏。咱们一起扛。小刚说,补贴下月到。村里几个年轻人也说,要帮着砍柴,帮着挑水。邻居邻居,帮衬着过。”

老刘低声:“婶子,谢谢。”

王婶走后,秀兰坐炕边,给小宝擦汗。老刘抱着孩子,看秀兰膝盖上的血迹。他低声:“秀兰,你歇会儿。我来守小宝。”

秀兰摇头:“我守。你腿疼。”

老刘没争,蹲下来,给秀兰换布条。血止了,膝盖肿得像馒头。他低声:“秀兰,今年坏了。小宝咳了。你摔了。可……邻居来了,糖来了,红薯干来了,王婶的叹气也来了。”

秀兰抱着小宝,低声:“嗯。坏了粮,没坏人情。没坏心。”

老刘坐回炕边,愁眉苦脸,却也慢慢有了点底。他低声:“秀兰,熬吧。熬着,也得熬。”

秀兰点头:“熬。咱们仨一起熬。邻居一起帮。”

小宝在梦里咳了一声,又睡了。

火苗跳,照亮三人影子。

秋收坏了,粮少,人病,腿疼。

但心没坏。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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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
连载中小苏不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