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还没过完,风就先把热收走了,只剩冷。老刘坐在门槛上,眯眼看天,天灰得像锅底,沉得像要掉下来。他腿弯得厉害,腰直不起来,手里掂着半袋子玉米——剥了皮的,粒小,掉地上叮叮当当,像铁珠子砸铁锅。
小宝在屋里咳得正紧,咳声短促,像猫打了喷嚏,又像被掐了脖子。老刘拄棍进屋,听见那声就心口发紧。孩子脸没血色,眼睛烧着火,额头发烫。他摸了摸,烫得吓人,像刚从灶膛里摸出的炭。
“烧了。”秀兰把湿布搁孩子额上,手抖得不成样,“昨儿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这样。”
老刘低头,从炕头摸出褂子兜里的碎钱——九角五,角子磨得快掉铜。他攥着,关节发白:“够买药?”
秀兰摇头:“镇上药铺说,一盒止咳糖浆五块三。”
老刘没吭声,把手松开,钱从指缝漏下,叮叮当当掉地上。他弯腰捡,腿疼得抽,像有人拿钝刀搅骨缝。捡到最后那角,喘不上来气,扶墙蹲下。
“别捡了。”秀兰跪下来帮他捡,膝盖蹭在土里,声音哑,“五块三……咱得找人借。”
老刘喉咙发苦:“借?冬天还没到,再借就过年过不下了。”
秀兰把钱攥成一团,塞进他手心:“先欠着。小宝咳成这样,再不吃药,咳破肺子。”
话刚落,小宝又咳,咳得嘴角白沫子。老刘眼一下子红了,抓起棍就往外走:“我找王婶。”
王婶家院门没关,老刘敲两下,棍杵在地上响。王婶出来,看他脸色就知道事儿:“小宝?”
老刘点头:“五块三,能先借?”
王婶没犹豫,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铁盒,数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这儿,五块。剩下的三毛我明儿给你捎过去。”
老刘接过,手指冰凉,像接了个冻疮。他低声:“婶子,年底还。”
王婶叹气:“年底啥样再说。雪快下了,路不好走。”
回来的时候,天更黑了,老刘拄棍走得急,差点滑倒。进了屋,把钱递给秀兰,她裹上围巾,拿了布包出门。路上泥滑,踩一步陷半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裤子湿了一片。
老刘抱着小宝,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宝在他肩窝窝着,热气喷脖子上,烫得吓人。他低声哄:“爹在,爹在。”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小宝咳一声,老刘拍他背,手抖得像筛子。他把孩子抱进怀里,鼻尖蹭孩子头发,软软的,有股奶味,可混着药味和汗味,像快馊的粥。
半个时辰后,秀兰回来了,药盒捏在手里,膝盖肿得像馒头。她喘着气推门:“药有了。”
老刘端水,洗勺子,药粉苦,小宝皱着脸往外吐。老刘捏住他下巴:“喝。苦了病才走。”
小宝哭:“爹,我不想咳……咳得爹愁……”
老刘眼热,把脸埋进小宝头发里:“爹不愁。爹就想你好。”
药灌下去,小宝咳得更厉害,咳得脸紫。老刘拍背,拍得手麻。秀兰跪在炕边,膝盖渗血,血染红布条。她没管,双手按住小宝肩膀,低声哄:“乖,别怕,病会跑。”
夜里,风把窗户吹得呼啦响。小宝烧退了点,咳却没停。老刘坐床头,听着咳声,像有人在他心口拿锉子锉。秀兰蜷在炕角,膝盖包着破布,血干了,又渗。她没睡,眼睛直直看着孩子。
老刘低声:“秀兰,疼不?”
秀兰摇摇头:“不疼。心里疼。”
老刘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紧。手凉,却握得紧。他没再说,俩人就那么坐着,听咳声,听风声,听屋外树枝打墙,咚咚,像有人敲门,又像敲棺材。
半夜,小宝烧再起来。老刘爬起去灶台熬药,火灭了,他吹得脸红,吹得咳。药熬好,端回屋,小宝已经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光,像蒙了层灰。
“爹……”他伸手要抱。
老刘抱起他,药端着,勺子抖。小宝一口喝一半,一口吐出来,吐在被子上,苦味冲鼻。老刘没嫌,把嘴凑过去,吸一口,再喂回去。小宝哭:“苦……”
老刘苦笑:“苦了才好。”
秀兰看不下去,眼泪掉:“老刘,你别这样……”
老刘没抬头:“不这样,咋办?”
窗外风更大了,屋顶瓦松,哗啦掉下一片。砸在地上,碎成渣。老刘抬头看天花板,心想,今年冬天得修,可没钱。没钱,就漏雪,雪就掉炕上,孩子冻着。
天蒙蒙亮时,小宝的烧再退一点,咳也缓了。秀兰抱着他睡,老刘坐在炕沿,腿麻得没了知觉。他低头看膝盖,肿得像馒头,青筋突突跳。疼,却没喊。喊了也没用。
太阳出来,照不热。老刘出门,想捡点柴,路过王婶家,院里蹲着老李头,咳得弯腰。王婶端碗给他喝,边上放着药盒。
“老刘?”王婶抬头,“小宝咋样?”
老刘低声:“咳。药……有用点。”
王婶点头:“药有用就好。老李头家也咳,我借的药分了点给他。”
老刘嗯了声,蹲下来,捡地上的碎木柴。木柴潮,捡一抱,沉。他扛起往家走,背弯得像弓,腿疼得发抖。风从领口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一步一晃,雪没下,但霜厚,滑得差点栽倒。回家,院门吱呀,老李头媳妇蹲那儿,手里提着半篮高粱面,冻得脸裂口子。
“老刘,”她声音粗,“给你。昨天你借王婶钱,我知道。收成坏,俺家也有剩,凑凑。”
老刘低头,看篮里高粱面结冰,白霜一层,像哭过的眼睛。“用不着……”
“用得着。”她把篮塞他怀里,“别硬扛,小宝咳,我家那口子也咳。过日子,就得互相挠痒痒。”
老刘没推,提着回家。进门,秀兰正给小宝换药布,看见篮子愣了愣。“谁给的?”
“老李头媳妇。”老刘放下,嗓子发干,“她说……互相挠痒痒。”
秀兰笑了一下,笑没眼泪。“行,挠吧。”
晌午,太阳还趴在山坳里。老刘出门,想找点干柴,顺道去村口卖点玉米粒换钱。玉米粒黑了,半块一斤,卖不出价。他兜里揣着五粒,磨得手心疼。
路上遇见小刚,扛着锄头去坡上挖土。“叔,地冻了,还挖?”
“挖。”小刚吐口气白雾,“合作社说,冬天深挖沟,明年灌水容易。小宝咋样?”
“咳。”老刘低头,“药……先顶着。”
小刚把锄头换肩上,“下午我来,帮你劈柴。”
老刘想说不用,小刚已经走远。步子脆,像没事儿人。
家门口,王婶又来,手里小纸包。“方子,新晒的橘红,加蜂蜜,止咳。孩子小,不能老吃糖浆。”
秀兰接过,眼圈红。“婶子,你家不吃?”
“我家那口子,咳惯了。”王婶笑得皱纹深,“吃不吃,无所谓。你们……得省着用。”
老刘没说话,把柴堆搬进院。手冻裂,血一道一道,疼得发麻。小刚来了,扛把斧,劈得啪啪响。柴火干的,劈出声,碎末飞,像雪片。
小宝听见动静,撑窗看。“叔,劈柴呢?”
小刚抬头,笑:“给你劈,明年冬天烧不着湿柴。”
小宝眼睛亮了亮,又咳。声音弱,像风把灯吹歪。
柴劈好,小刚走前说:“叔,我在合作社记了你一株核桃树。明儿算你家分红,别说。”
老刘喉头动。“谢了。”
下午,老刘蹲院里,把玉米粒一粒一粒剥。剥得慢,像剥命。小宝靠门框看,咳一声,就叹一口气。
“爹,玉米粒小……”他说。
“小的也行。”老刘没抬头,“省着吃。”
太阳落山,院子暗下来。小宝烧又上来了,老刘抱他坐炕头,秀兰熬橘红。蜂蜜少,加了点糖,甜味苦味搅一起,像日子。
夜深,风停了,静得死。老刘坐床头,听孩子喘,急促又虚。他伸手摸小宝脑门,烫得吓人。秀兰在旁边睡着,手还搭在孩子腰上,像怕掉。
老刘低头,眼睛干疼。他没哭,哭不出来。
灶膛里最后那点柴灭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宝咳一声。
老刘握紧他的手。
握紧。
不松。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