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

老刘纠结得像一根老枣树枝,风一吹就晃,晃得心神不宁,却又舍不得折断。

夜深了,风从山梁上滚下来,裹着野狗的叫声,断断续续,像谁在远处咳嗽。老刘没开灯,也没添柴,就那么靠着炕头坐着,背贴着墙,墙上的土坯凉得像冰块,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他双手抱膝,腿弯处的疼已经麻木,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坠感,像有人把铁块系在他膝盖骨上,让他动一下都觉得整个身子要往下沉。

炕那头,小宝睡得沉,呼吸细细的,偶尔翻身时被子滑下去,露出小半截胳膊。老刘伸手帮他拉好被角,指尖碰到孩子的手背,热乎乎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窝头。他没抽手,就那么握着,像握着最后一点活气。孩子的小手在梦里动了动,握成拳,像抓着什么不肯放。老刘低声:“小宝,爹纠结呢。五十块……入还是不入?”

黑暗里没人答。只有风刮窗纸,呼啦一声,像谁在外面笑,又像在嘲他这把年纪,还在为五十块钱纠结。

五十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不深,却疼得清晰。白天他把钱递给小刚时,手抖得像筛糠。小刚在本子上记下“刘根生,一股”,笑得眼睛弯:“刘叔,树苗下月发,我帮你扛。”他当时没笑,只嗯了一声。现在夜里想起来,那嗯一声像叹气,像妥协,像……像终于松了口。可松了口,心却没松,反而更沉了。

他怕三年后,树挂了果,他却连弯腰摘的力气都没了;怕分红来了,他却连笑的力气都没了;怕小宝长大后,拿着那点钱,问他:“爹,这钱苦不苦?”苦。苦得像青枣,咬一口,酸到牙根。酸到……想吐。

老刘松开小宝的手,起身,摸黑走到灶台。锅底的灰凉透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灰里画。画了个枣树,枝头挂几个圆圈,代表果子。画完,他盯着看,像在看三年后的自己。灰上的树歪歪扭扭,像他现在的背。像他纠结的模样。

他低声:“秀兰,我怕……怕等不到。怕树挂果了,我腿抬不起来;怕分红来了,没人跟我分;怕小宝长大后,恨我没给他留点甜;怕我倔过头,倔成傻;怕……怕我熬着熬着,就忘了为啥熬。”

灰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咳着咳着,眼热。他没擦,就那么蹲着,让热从眼角往下淌。泪掉进灰里,砸出小坑,像雨点砸在旱地。

纠结啊。

五十块不是钱,是个坎儿。跨过去,是欠人情,是三年五年等树挂果,是腰可能弯得更低,是怕等不到;跨不过去,是继续一个人扛,是小宝长大后问“爹,你为啥不试试”,是心空得更快,是怕小宝以后想起爹,只记得一个蹲门口喝稀粥的老头子,没给他留下点别的。

他想起白天小宝捧着泥巴枕头跑进来的样子:“爹!玉米说谢谢!它说爹入股了,它要长得更快!”那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泥巴一道一道,像画了张地图。地图通往哪儿?通往三年后吗?还是通往他一个人蹲在枣树下,树挂果了,却没人吃的模样?

老刘咳得更厉害,咳出眼泪。他低声:“小宝,爹怕……怕给你留的不是甜,是苦。怕你长大后,拿着那点分红,觉得爹没用。”

秀兰翻身,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老刘……你咳啥?”

老刘低声:“灰呛的。”

秀兰坐起来,披衣摸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灰呛?灶膛灭了,你还蹲那儿干啥?”

老刘没抬头:“纠结。”

秀兰蹲下来,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纠结啥?五十块?入股?”

老刘嗯:“入了。可心……没底。怕三年后树挂果了,我腿抬不起来;怕分红来了,没人跟我分;怕小宝长大后,拿着那点钱,问我爹,这钱苦不苦?怕……怕我倔过头,倔成傻。”

秀兰把脸贴在他背上:“老刘,你怕的不是三年后。你怕的是现在。怕现在不试试,以后后悔。怕现在扛着扛着,把心扛空了。怕小宝长大后,问你为啥不试试。”

老刘喉结动了动:“秀兰,我倔。但我怕……怕你操心,怕你觉得我傻,怕……怕我熬着熬着,就忘了为啥熬。”

秀兰低声:“你傻啥?你倔得让我心疼,也倔得让我心热。你入股,不是为分红,是为不留遗憾。为小宝长大后,有个故事说:爹当年倔,但倔着试了试。哪怕没甜,也没遗憾。”

老刘低声:“那……够吗?”

秀兰笑出泪:“够。够咱们仨挤在一起。够小宝梦里喊三串糖葫芦。够你夜里失眠时,有我靠着。有这些,就有底。”

老刘把她的手拉到胸口,让她摸心跳。跳得慢,却倔。她跟着跳,一,一,又一。跳着,就齐了。

小宝翻身,胳膊搭过来,搭在老刘腰上。老刘把小宝的手拉到三人中间,三只手叠在一起。热乎乎的,像一小团火。

老刘低声:“秀兰,小宝……爹等着。等着树挂果,等着分红,等着……你们。”

秀兰嗯:“等着。咱们一起等。”

小宝梦里笑:“爹……甜……”

老刘闭眼,听心跳。跳着,就热着。

夜渐渐淡了,窗纸透出一点灰白。他没再动,就抱着他们娘俩,坐到天亮。

天亮时,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灶台。灰冷,他添柴。火起,小小的一团,照见照片。他低声:“秀兰,今天……树苗还没发。但心……有点底了。纠结了一夜,总算没白纠结。”

秀兰醒了,揉眼笑:“有点底就好。咱们慢慢熬。”

小宝醒了,揉眼喊:“爹,糖葫芦……”

老刘摸摸他的头:“等树挂果了,买。”

粥煮着,葱香飘。

老刘端碗,蹲门口喝。粥热,心也热了点。

纠结了一夜,总算有个方向。

方向不远,却够走。

够一家人一起走。

走着,就没那么空了。

没那么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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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
连载中小苏不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