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合作社

中午饭是高粱粥,加了把从王婶那儿讨来的葱花。粥稠得冒泡,葱香钻进鼻孔,混着灶膛里淡淡的烟味。老刘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得慢,一勺一勺,像怕烫着谁,也像怕吃完就没了借口再坐这儿发呆。小宝的碗搁在灶台上,还剩半碗,勺子斜插里面,碗沿沾了点粥渍,像小宝刚才舔过一口就跑出去玩了。秀兰刚从后院回来,手里抖着被子上的灰,看见老刘一个人蹲门槛,脚步顿了顿,眼神一下子软下来,像被谁轻轻捏了一把。

“老刘,怎么就你一个人吃?小宝呢?”

老刘抬头,看她一眼,声音低得像风刮过枣树枝:“在后院玩泥巴。说要给玉米堆枕头,让玉米长胖点。”

秀兰笑了一声,把被子抱进屋,搁炕上,又走出来,蹲在他身边。她从老刘碗里舀一勺,吹了吹,热气散开,葱花浮在表面。她把勺子递到老刘嘴边:“来,张嘴。凉了伤胃。你这几天瘦得眼睛都陷进去了,吃多点。”

老刘没动,盯着勺子。那勺子是旧的,边沿缺了个小口子,是小宝三岁时磕的。他忽然伸手,握住秀兰的手腕,手指凉得像井水,却没松开:“秀兰,别喂了。我自己来。你手冷。”

秀兰没松手,反而把勺子往前送了送,声音轻得像哄孩子:“自己来也得我看着。粥里有葱花,你最爱的那股味儿。从前你总说,葱花解腻,人心也得解腻。现在……心腻了没?”

老刘张嘴,吃了那勺。热乎乎的,咸鲜里带点甜,咽下去时喉咙发紧,像吞了什么堵着的东西。他低声:“秀兰……今天村里开会,说合作社。种核桃,养鸡,分红。小刚来劝我入股。”

秀兰把碗搁门槛上,坐下来,靠着他肩。她的肩瘦,却暖。她低声:“小刚来过了?他说啥?”

老刘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声音越来越低:“说入一股五十块,三年挂果,五年丰收。分红够买酒,还能给小宝买糖葫芦。”

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院子,枣树叶子沙沙响,一颗青枣掉下来,砸在门槛上,滚进屋里。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硬得硌手。她把枣放回老刘兜里,轻声问:“三年……老刘,你等得到吗?”

老刘没答,手指抠着碗沿,抠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灶灰。秀兰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发颤:“老刘,我知道你怕。怕三年后树挂果了,你腿抬不起来;怕分红来了,没人跟你分;怕……我和小宝都不在了,你一个人守着核桃树,树甜了,可没人吃。”

老刘喉结动了动,握住她的手更紧:“秀兰,我不是怕死。我怕……怕疼。疼得醒不过来,疼得连梦里都见不着你们。夜里我醒了,听见心跳,就想,要是你们早走了,只剩我一个人熬,那心跳……还跳个啥?”

秀兰的手抖了抖,反握住他,指尖用力:“傻老刘,我和小宝哪儿都不去。哪儿都不去。夜里你醒了,就摸摸我手,摸摸小宝头。我们都在这儿。心热着,就不空。你怕疼,我比你更怕。我怕你一个人扛,扛到腿抬不起来,扛到火灭了没人添,扛到酒坛空了没人买。我怕……怕你熬着熬着,就忘了我们。”

老刘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秀兰,我忘不了。忘不了你笑眯眼的模样,忘不了小宝抓枣掉下来的哭声,忘不了你给我暖脚时那股热。忘不了……就疼着熬。”

秀兰把脸埋进他肩窝,泪终于掉下来,湿了老刘的棉袄:“那就疼着熬吧。疼着疼着,就麻了。麻了,就不那么疼了。可老刘,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靠着我。靠着小宝。咱们一家三口,挤着暖。”

老刘点头,声音哽:“靠着。靠着。秀兰,我……我舍不得你们。”

秀兰抬起头,擦掉眼泪,强笑:“舍不得就别舍。咱们不入合作社。五十块留着,买糖葫芦,买肉,买新衣。三年五年,谁知道呢?可今天有粥喝,今天有小宝闹,今天有你揉腿,我揉肩,就够了。”

老刘嗯一声,把头埋在秀兰头发里。头发软,带着晒被子的太阳味和灶烟味。他低声:“够了。够了。”

小宝从后院跑进来,脸上沾满泥,手里捧着一把湿土:“娘!爹!我给玉米堆枕头了!玉米说谢谢!它说,爹娘别愁,收成会好的!它还说,小宝长大后帮爹扛腿!”

秀兰笑出声,伸手擦他脸上的泥:“谢谢啥?玉米又不会说话。”

小宝认真得像大人:“会!它说,爹腿疼,它帮爹扛;娘心疼,它帮娘暖;小宝饿,它长胖点!长胖了,就能买糖葫芦!”

老刘看着小宝那张脏兮兮却亮晶晶的脸,眼热得发烫。他伸手,把小宝抱进怀里。小宝挣扎:“爹,脏!泥巴沾你衣服了!”

老刘抱得更紧:“脏啥?爹不嫌。爹就喜欢你这股泥巴味儿,像地里的味儿,像活着的味儿。爹……爹爱你这味儿。”

小宝咯咯笑,搂住老刘脖子:“爹,那合作社是啥?能买糖葫芦吗?”

老刘低声:“是村里大家一起种树养鸡。糖葫芦……等收成好了,爹给你买一串大的,红的,裹糖衣的。买两串,一串你吃,一串给娘。”

小宝欢呼:“两串!娘也吃!”

秀兰看着父子俩,眼泪又掉。她伸手,把小宝拉到中间,三人挤在一起。她低声:“老刘,别怕。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三年五年,都等得起。核桃甜不甜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的心,还热着。热着,就不空。热着,就有明天。”

老刘把头埋在小宝头发里,头发软,带着泥土味和太阳味。他低声:“热着,就熬。一家人在,就熬得下去。熬到枣熟,熬到玉米胖,熬到小宝长大,熬到……咱们都不疼了。”

秀兰擦掉眼泪,笑:“嗯。熬。熬到心不空。”

下午,王婶来了,手里提着半篮红薯干。“老刘,秀兰,小宝,合作社的事听说了?”

秀兰起身让座:“婶子,坐。听说了。小刚劝老刘入股。”

王婶叹:“老刘这人,倔。不入也好。三年挂果,谁知道呢。”

小宝爬过去:“婶奶奶,核桃甜吗?”

王婶抱起他:“甜。婶奶奶给你留着,等熟了摘。”

秀兰给王婶倒水:“婶子,谢谢你的红薯干。粥里加着,好吃。”

王婶笑:“好吃就多吃。你们一家子,好好过。别愁太多。”

王婶走后,秀兰烧水,给老刘洗脚。水热,她帮搓。老刘腿弯时疼得抽气。秀兰低声:“老刘,疼就说。别扛。”

老刘摇头:“不疼。有你揉,就不疼。有小宝闹,就不疼。有你在我身边,就不疼。”

秀兰眼热:“老刘,我怕……怕有一天,我和小宝真不在了,你一个人……”

老刘握住她手:“不会。你们在,我就在。心热,就不空。秀兰,你和小宝,是我最后那点热。”

秀兰靠在他怀里:“嗯。不空。”

晚上,小宝睡了。秀兰靠老刘身边,低声:“老刘,要是真有分红,买点肉给小宝吃?”

老刘嗯:“买。买最好的。买糖葫芦,买新衣。买……买你爱吃的青枣。”

秀兰笑:“青枣?那得等秋天。”

老刘低声:“等吧。咱们一起等。”

秀兰把头枕在他胸口,听心跳:“一,一,又一。跳着,就好。”

老刘闭眼,听心跳。热着。

梦里,小宝跑过来,举一把核桃:“爹,合作社的!甜!”

秀兰在后笑:“老刘,吃吧。”

他伸手,这次核桃没碎。他咬一口,甜。甜到心窝。甜到……不疼了。

醒来,天黑透。火灭了。他添柴,火起。秀兰睡得香,小宝梦里嘟囔“糖葫芦……大的……两串……”

老刘看他们娘俩,心热,像灶膛的火,没灭。

合作社像风,吹过,留了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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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
连载中小苏不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