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刘就醒了。窗纸灰蒙蒙，透进一丝凉意。他翻身，听见秀兰在身边均匀的呼吸，又听见炕那头小宝翻身时嘟囔一句“玉米……胖不胖”。老刘心一软，伸手摸摸小宝的头，小家伙睡得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轻手轻脚下炕，脚踩地，凉得抽气。灶膛昨夜灭了，只剩一把灰。他蹲下拨拉，灰里藏着点火星，红得微弱。他吹口气，火星跳了跳，没灭。他低声自语：“还热着呢。今天得去借点粮。”
粮缸见底了。高粱剩一层底，玉米面只够熬三天粥。玉米地旱得叶子卷筒，穗子细得像手指头。去年收成坏，今年再坏，冬天就真熬不过去了。
秀兰醒了，披衣坐起，声音还带睡意：“老刘，又起这么早？腿疼不？”
老刘嗯一声：“不疼。去王婶家看看，她家高粱多，或许能借点。”
秀兰叹气：“借又欠人情。你这人，就爱扛。扛不住了再说。”
小宝揉眼爬起来：“爹，借粮干啥？玉米胖了就能吃饱啊。”
秀兰把他抱怀里：“胖不了。天旱，玉米瘦。瘦了就收少，收少就饿肚子。”
小宝眨眼：“那我帮爹扛粮！”
老刘笑：“你扛？扛不动一碗。”
三人吃了碗稀粥——掺了糠，淡得没味。秀兰给小宝碗里多舀一勺：“吃吧，长身体。”
老刘披棉袄，腰别烟袋，拄棍出门。秀兰牵小宝跟在后：“我们一起去。王婶人好，不会不借。”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几只鸡刨土。老刘走得慢，腿弯时吱呀响。秀兰扶他胳膊：“慢点。别逞强。”
到王婶家，王婶正在院里晒高粱。她看见三人，笑：“老刘一家子来了？稀客！”
秀兰先开口：“婶子，我们粮快没了。玉米地旱得厉害，收成怕坏。想跟你借点高粱，先熬着。秋收了加倍还。”
王婶擦手，把三人让进屋：“借啥借？坐下喝口水。”
屋里干净，炕上铺新席子。王婶端来三碗热水，又从缸里舀半碗高粱米：“小米没了，高粱还有。你们拿去吃。先吃着，别饿着小宝。”
小宝眼睛亮：“婶奶奶，高粱甜吗？”
王婶笑：“甜。煮粥加点红薯干，更甜。”
老刘低头：“婶子，这……我们……”
王婶打断：“别说了。你腿疼，上山捡柴费劲。秀兰身子弱，小宝还小。粮借你们，先吃。还啥还？人情不是债，是心意。”
秀兰眼热：“婶子，谢谢。等秋收，我们多还点。”
王婶摇头：“多啥多？够吃就行。村里谁家粮多？都紧巴巴。老李头家儿子不寄钱，他老婆哭着借粮，没人借。我这儿多点，就帮衬帮衬。”
小宝拉王婶衣角：“婶奶奶，我帮你晒高粱！”
王婶抱起他：“好，帮婶奶奶晒。晒干了，给你煮甜粥。”
秀兰帮王婶把高粱装布袋。老刘站在一边，手指抠棍头，抠得发白。他低声：“婶子，借了就欠。欠了就得还。”
王婶叹：“欠啥欠？你们一家子，秀兰以前帮我带过孩子。小宝叫我婶奶奶，这人情早还清了。”
装好袋子，秀兰背一半，老刘扛一半。小宝蹦蹦跳跳在前：“爹，娘，有粮了！玉米胖了也能吃！”
回家的路，老刘走得慢。秀兰扶他：“老刘，别想太多。有粮了，先熬过去。”
老刘嗯：“熬吧。”
到家，秀兰烧水，煮高粱粥。粥稠，冒泡，香味飘满屋。小宝蹲灶前看：“娘，好香！”
秀兰盛三碗，加把咸菜。老刘端碗，喝一口，热乎乎的，咸中带甜。他低声：“秀兰，有粥喝了。”
秀兰笑：“有粥喝，就有日子过。”
下午，小刚来了。提一袋苹果，红得发亮。“刘叔，秀兰婶，我爹让我送点苹果。说你们粮紧，先吃点水果垫垫。”
秀兰接过：“谢谢村长。你们家也不宽裕。”
小刚蹲炕边：“婶子，村里开会了，说上面拨救济粮，每户五斤小米。你们去领不？”
老刘摇头：“腿疼，不去。”
小刚笑：“不去也行。我帮领。领回来搁你们门口。”
小宝爬过去：“哥哥，领粮有糖吗？”
小刚捏他脸：“糖没有，苹果有。吃苹果吧。”
秀兰问：“小刚，村里修路的事咋样了？真能修？”
小刚点头：“上面批了。年轻人回来不少，说要搞合作社，种核桃、养鸡。叔，婶子，要不要入一股？入股有分红。”
秀兰看老刘。老刘低头：“老了，入啥。种地都费劲。”
小刚没劝：“行，不入就不入。反正路修好了，粮好运了。”
小刚走后，秀兰叹：“老刘，要是合作社真行，收成好点，日子就好过了。”
老刘嗯：“好过也得一步步来。先把这碗粥喝完。”
晚上，一家三口坐炕上。小宝吃苹果，汁水滴下巴。秀兰给他擦嘴：“慢点吃。”
老刘看他们娘俩，心热。他低声：“秀兰，有粮了，有你们在，就熬得下去。”
秀兰靠他肩：“熬吧。一家人在一起，啥都熬得过去。”
夜深了，小宝睡着了。秀兰给老刘揉腿：“疼不？”
老刘摇头：“不疼。有你揉，就不疼。”
窗外风凉，屋里火暖。粮缸有了底，心也有了底。
第二天，王婶又来了，带一把葱。“老刘，葱长疯了，给你们加粥提味。”
秀兰接过：“婶子，又麻烦你。”
王婶笑：“麻烦啥？邻居邻居，帮衬着过。”
她坐炕沿，聊起村里事。老李头借粮没人借，哭着去找村长。村长说救济粮快到了，先垫点。
王婶叹：“人情债，欠了就欠了。欠着欠着，就还清了。”
老刘低声：“婶子，谢谢你的高粱。我们记着。”
王婶摆手：“记啥记？吃饱了最要紧。”
她走后，秀兰煮粥，加葱。香味飘，小宝醒了，喊：“娘，好香！”
一家三口围灶吃粥。老刘喝着，想：借了粮，还得还。但有人借给你，就不孤单。
日子就这样，借粮、领粮、吃粮、愁粮。邻居来来往往，王婶送葱，小刚送苹果，村长老婆送咸菜。粮缸慢慢满，日子慢慢熬。
玉米地里，叶子卷，但根还在。收成愁，但一家人在，就有盼头。
老刘揉腿，秀兰揉肩，小宝笑闹。血热，心热，日子热。
熬吧。
一家人一起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