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

那两天,槐树沟的坡地旱得像火烧。玉米秆长到齐腰高,叶子卷成筒,穗子还没鼓包。老刘和秀兰商量了一夜,决定第二天一早全家下地,多干点活,兴许能救回几分收成。小宝五岁半,昨晚睡得不安稳,梦里还嘟囔“玉米胖不胖”。

天还没亮,老刘就爬起来。窗纸灰蒙蒙,他点起灶火,烧了壶热水。秀兰醒了,揉眼坐起:“老刘,今天得早去。地干得裂缝,玉米蔫得快。”

老刘嗯一声:“我知道。带上水壶,多浇几棵。井水浅,挑一担上来也得省着用。”

小宝被声音吵醒,揉眼爬到炕沿:“娘,爹,我也要去。帮浇水。”

秀兰摸他头:“去吧。帮娘拔草,捉蚂蚱。蚂蚱喂鸡,鸡下蛋,蛋换粮。”

三人匆匆吃了碗稀粥——掺了糠的窝头,硬得噎人。老刘扛锄,秀兰背水壶,小宝提小篮出门。院子霜厚,踩上去咯吱响。老母鸡叫了两声,他们没理,径直上坡。路熟,脚印叠着脚印。风从山沟钻出来,带土腥味,冷得刺骨。

到地头,天刚鱼肚白。老刘把锄搁土埂,蹲下摸土。土干裂,指头插进去像插沙子。他低声:“秀兰,今年旱得邪乎。玉米穗还没鼓,怕是收成要坏一半。”

秀兰把水壶搁下,叹气:“坏就坏。去年也坏,今年再坏,存粮只够吃到立冬。腊月咋办?过年咋办?”

小宝蹲旁边玩土:“娘,啥叫坏?玉米不长胖?”

秀兰笑得涩:“不胖。没水没肥,它就瘦。瘦了,收不了多少。”

老刘站起来,拿起锄开始翻土:“愁也没用。翻深点,根扎深点,或许抗得住。”

秀兰卷袖子培土,小宝跟在娘身边拔草。拔两下喊:“娘,这草有刺!”

秀兰握他小手:“有刺也拔。刺扎手疼,地里抢养分更疼。”

三人干着,老刘忽然说:“秀兰,昨晚我算了。家里高粱剩三袋,玉米两袋,红薯一小窖。够吃到年底。可小宝长身体,吃得多。你身子弱,也得补。收成再少,就得卖鸡蛋换粮。”

秀兰培土的手慢下来:“鸡蛋?鸡下得少。王婶家鸡瘟,我不敢卖。万一传染,全村鸡都没了。愁啊,老刘。”

老刘锄得重:“愁着干活。活干完,回家我给你熬粥,加把小米。暖胃。”

秀兰白他一眼:“又熬粥。你就这招。”

小宝插嘴:“爹,粥里有糖吗?”

老刘笑:“糖等收成好了再说。先盼雨。”

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冒汗。秀兰从水壶倒水,给老刘递:“喝口。别中暑。”

老刘接过,咕咚喝,擦嘴:“水也快没了。井底见泥,挑一担上来,胳膊酸。”

秀兰叹:“那就少浇。重点浇那几棵穗大的。救一棵是一棵。”

小宝跑过来:“娘,我帮浇!”

秀兰抱他:“你小,浇不动。去捉蚂蚱,捉多了喂鸡,鸡下蛋多,换粮。”

小宝欢呼,跑去垄边捉。捉住一只绿的,举高喊:“娘,大的!”

秀兰接过,看了看:“放了吧。让它生小蚂蚱,明年多捉。”

小宝撅嘴:“不放!鸡吃了才能下蛋。下蛋才能换糖。”

秀兰哄:“放了它,娘明年给你买糖葫芦。”

小宝想想,松手。蚂蚱蹦走,他追两步,又回来:“娘,今年收成坏了,我还能吃糖吗?”

秀兰摸他头:“能。娘省着点,也给你买。”

老刘在远处听见了,锄头停下:“秀兰,别给孩子画饼。收成真坏了,糖买不起。得先愁粮。”

秀兰没抬头:“我知道。可孩子小,让他有点盼头。天天愁,他怕。”

中午,三人坐土埂吃干粮。秀兰掰窝头,分给老刘和小宝。窝头硬,掺糠。老刘咬一口,噎得咳。秀兰拍他背:“慢点。没水冲。”

老刘喝口水,顺下去:“秀兰,这窝头越做越硬。面越来越少,糠越来越多。收成再坏,冬天吃啥?”

秀兰低头:“吃红薯。红薯耐存。挖出来埋窖里,够熬到春。”

小宝嚼着,问:“娘,红薯甜吗?”

秀兰笑:“甜。娘给你烤红薯吃。”

老刘说:“烤啥?柴少。烧火费柴。省着点,冬天还得烧炕。”

秀兰叹:“省着省着,日子就这么省没了。”

下午继续干。太阳偏西,热气退了些。风吹来,带云。秀兰抬头:“老刘,云厚了。兴许晚上有雨。”

老刘也看:“希望吧。雨来了,地湿,玉米能缓口气。”

小宝指天:“娘,雨下糖吗?”

秀兰捏他脸:“下雨。下雨玉米胖,胖了就能换糖。”

回家路上,小宝走累,老刘背他。小宝趴爹背上,哼歌:“玉米胖,糖葫芦长……”

秀兰牵老刘手,低声:“老刘,要是没雨,收成真坏了,咋办?”

老刘握紧:“借。找王婶借点粮,找村长借点钱。春天还。”

秀兰摇头:“借多了,欠人情。欠人情,腰杆弯。”

老刘:“弯也得活。活着,就有明年。”

到家,秀兰烧水。老刘添柴。洗脚时,秀兰脚伸盆里,老刘帮搓。她说:“老刘,我怕。怕冬天没粮,怕小宝饿,怕你腿疼扛不住。”

老刘搓着:“怕啥?有我。有地。有你和小宝。愁归愁,日子还得过。”

小宝在炕上玩,喊:“娘,爹,吃饭!”

秀兰起身做饭。老刘抽烟,看窗外云。夜里,雨真下了。噼啪打屋顶。老刘醒,听雨。秀兰靠过来:“老刘,雨来了。”

老刘握她手:“来了。玉米有救。”

小宝梦里嘟囔:“糖……”

秀兰笑:“这孩子。”

清晨天晴,地湿。三人又早早下地。秀兰摸玉米叶:“展开了。老刘,有救。”

老刘点头:“有救。愁了一天,总算松口气。”

小宝跑前面喊:“娘,玉米胖了!糖!”

秀兰追:“胖了。娘买糖。”

老刘跟在后,看母子俩。心热,像灶膛的火,没灭。

到地头,老刘蹲下摸土。土湿润,指头插进去凉凉的。他低声:“秀兰,雨下得及时。玉米穗鼓了点。收成……或许能到八成。”

秀兰蹲旁边,摸穗子:“八成也行。够吃到明年春。省着点,不用借粮。”

小宝在垄边堆小石头:“爹,这给玉米当枕头。枕头软,长胖。”

秀兰笑:“胡说。”

老刘也笑:“让他堆。高兴了,干活有劲。”

三人干活,秀兰浇水,老刘锄草,小宝拔草。浇着浇着,秀兰说:“老刘,昨儿愁得睡不着。今天雨来了,心踏实了点。可明年呢?明年再旱咋办?”

老刘锄着:“明年再愁。现在先干。干到秋收,看老天给不给。”

小宝插嘴:“娘,明年我帮浇水。浇得多,玉米胖胖的!”

秀兰抱他:“好。明年你长大点,就能挑半桶了。”

中午,又坐土埂吃干粮。这回窝头没那么硬,秀兰昨晚加了点小米。老刘咬一口,软了点:“秀兰,雨来了,日子好过些。”

秀兰点头:“好过些。可还得愁。八成收成,卖不了多少。冬天还得省。”

老刘:“省吧。省着过。过着,就热着。”

下午干到日头偏西。玉米叶在湿土里舒展,像喘了口气。秀兰直腰:“老刘,今天活干得足。回家我给你熬粥,加咸菜。”

老刘扛锄:“好。回家洗脚。脚暖了,心就热。”

小宝跑在前:“娘,爹,糖葫芦!”

秀兰笑:“糖葫芦等收成好了再说。”

回家路上,三人走得慢。老刘背小宝,秀兰牵老刘手。风凉,带雨后的土香。秀兰低声:“老刘,这两天愁得慌。可有你和小宝,愁着也值。”

老刘嗯:“值。热着,就熬。”

到家,天擦黑。灶火旺,粥香飘。秀兰盛碗,老刘端着喝。小宝嚼窝头,笑:“娘,玉米胖了!明天还去?”

秀兰点头:“去。天天去。收成愁着,日子过着。”

老刘看她一眼,看小宝一眼。心热,像那点火星,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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