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刘睁眼时,窗纸透进来一缕灰,像谁把天撕破了角,又懒得缝。屋外狗叫两声,就没声儿了。夜还深,他翻身,听见炕沿那块儿吱呀响,像有人跟他吵架。
其实没人。屋里就他一个人,还有灶里没灭净的火星子。他下炕,脚踩到地上,凉得抽了口气。外头雨停了,水珠却顺着檐角往下滴,一下一下,像在数数。数到十就停,停了又数。数啥?数他活了多少天?
老刘推开柴门,院子黑得伸手摸不着。他摸索到鸡笼旁,那只老母鸡缩成球,喘气声听得见。他蹲下身,摸了摸鸡屁股,还热。没死。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卡在喉咙里,像块生铁。母鸡抖了抖,没飞。
灶膛里,他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见墙上那幅照片。照片里是媳妇,生前最后一夏,抱着孩子。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孩子的小手掐她下巴。孩子后来也没长大,瘦得跟只耗子似的,咳了两声就没了。老刘记得那天夜里,月亮特别圆,圆得慌,像要掉下来砸人。结果没砸成,砸的却是孩子的心窝子。
他端起水壶烧水,壶口冒出白汽,雾得照片糊了。他伸手去擦,指节却僵住——照片角上,媳妇笑得太大,孩子的小脸被拉得长长的,像被谁拽了后脖颈。老刘忽然想起医生那句话:“失血太多,人空了。”空了?屋里现在才空。锅没了,碗碎了,炕凉了。只有这照片,还挤一挤,像挤牙膏似的,挤出点回忆来。
水开了,他冲了碗稀粥,加了把咸菜。咸菜是他腌的,去年入冬。那时候他腿还能动,走山路捡柴,现在呢?膝盖一弯就疼,疼得钻心。他端碗坐炕沿,勺子搅两下,粥冷了,又热。来回折腾,像折腾自己。
吃到一半,他停住,听见后院有人喊爹。声音细,风一吹就碎。老刘没动,以为听错。可喊声又来,像猫叫春,软绵绵地勾人。他搁下碗,拄棍出门,后院黑洞洞,只有一株老枣树。树下没人。他蹲下去,手在地里抠,泥巴湿凉,像媳妇的血。他抠出个洞,把勺子埋了,又盖土,像埋孩子似的。
枣树上,一颗熟枣掉下来,砸他肩膀。他捡起来咬一口,酸。他吐了,又捡一根柴往灶里塞。火旺了,他把剩的粥倒锅里烧,边烧边想:今天不上山了,就在家蹲着。山路陡,他怕摔,一摔就再也起不来。
中午,太阳出来了,亮得刺眼。老刘坐在门口晒,腿伸直,像晒一条死鱼。他眯眼看天,云跑得快,像赶集。他忽然想喝一口酒,可坛子空了。去年底卖了儿媳的戒指,换了半斤汾酒,喝完人就醉三天。三天里头,他把孩子裹尸布拆了重缝,又拆,又缝,像缝自己的命。
门缝里,猫窜进来,黑毛黄眼。老刘伸手指,它蹭两下,舔他手背。舔着舔着,它忽然冲灶膛里扑,像逮耗子。老刘笑:灶膛空着,逮啥?他站起来,给猫倒碗水。猫喝两口,又蹿了。老刘盯着水碗,水面晃,晃出媳妇的脸——她笑着说:“老刘,明天我回娘家。”第二天,她真回了,回棺材里。
日头偏了,风又凉。他起身关门,手抖,门闩滑了两次才扣上。回头,灶火灭了,屋子暗。他蹲下去捡炭渣,指头烫,烫得麻。麻了就好了,麻了就不疼。老刘忽然想起死人也是这样,先麻,再不动。
他从炕头摸出半截烟——昨夜剩的。点火时,手抖得厉害,火星子溅他袖子。他拍两下,抽第一口,呛得咳,咳得胸口疼。疼里头,有媳妇的咳嗽声,也细,也长,像风吹秫秸。他咳够了,烟剩半截,烟头红,他盯着看,像盯着孩子那点血。血没了,火也没了。
外面,天擦黑了。老刘没开灯,就坐那儿。坐着坐着,他就睡着了。梦里,媳妇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太阳好暖,孩子笑得滴水。老刘想走近点,脚却踩空,踩到空棺材里。棺材一盖,黑了。他喊,没声。喊到嗓子疼,才想起,原来自己早死了,死在灶边,死在枣树下,死在空碗里。
他猛醒,汗湿衣背。屋里黑漆漆,灶膛冷了。他摸到炕沿,爬上去,手指扣进被缝里。被子潮,像棺材板。他缩成团,耳朵贴地,听见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地下钉棺钉。钉到第七下,他就静了——不是死了,是忘了怎么呼吸。
半夜,鸡又叫。老刘没动。叫着叫着,声音变了,像孩子哭。他这才爬起来,披衣下炕,脚踩到水,滑,差点摔。灶膛里有水渗进来了,锅底全湿。他蹲下去擦,手碰到碎碗片,血滴出来,红。他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血还热。人只要血热,就活得下去。
他把碗片扔灶里,加柴,加得猛,火蹿得老高,照见他一脸褶子。褶子里,有烟味,有血味,有泪味。他盯着火,火苗像舌头,舔他心。舔着舔着,心就空了,只剩灰。他拿起灰抹脸上,像抹一层壳。
灰糊了眼,他去井边打水。水很冷,刺骨。他舀一瓢,浇脸上,凉得打颤。颤里头,他听见媳妇的声音:“老刘,别哭。”他没哭,脸上干的。干的不是泪,是灰,是时间。
井台边,他坐着,看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像钉子钉在黑幕上。钉着钉着,就钉出孩子的脸,老刘的妻,钉出一家三口的笑。他忽然想起一句——活着就是等死。可等啥时候才等到?等枣树结果?等猫生崽?等棺材盖合上?
他回屋,关门,上炕。躺下时,他听见心跳又来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门。敲着敲着,他就睡了。梦里,没人喊爹,也没人哭。安静的,像坟里。
醒来,天又亮了。他下炕,第一件事不是烧水,是去后院挖昨夜埋的勺子。勺子还在,土里泡着,像泡了泪。老刘抠出来,洗,洗得发亮。亮里头,反出他自己的脸——老了,塌了,像被岁月咬得只剩骨头。
他把勺子放桌上,和那碗碎碗摆一起。碎了就碎了,凑合着用。今天,他要去村口买酒。听说隔壁老赵死了,剩半坛没收完,正好便宜。他拄着棍出门,阳光晒得暖。他眯眼看路,路长,脚慢。可慢也没事,他急啥?急也赶不上媳妇,赶不上孩子,赶不上昨夜的火。
走到村口,卖酒的二婶在摊前打瞌睡。他咳一声,二婶醒了,笑:“老刘?来半斤?”老刘点头。二婶倒酒时,他看见她手背青筋,像树根。他忽然问:“人一死,手还会青不?”二婶愣住,咧嘴笑:“死人啥样?我咋知道。”老刘没接茬,付钱,走了。
酒沉,他勾肩背,步子晃。晃着晃着,他想起孩子喝奶的样子,也晃,晃到床上,再没晃回来。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二婶还睡着,摊子空。空得像他屋里,像他心窝子。
回到家,他把酒放灶边,没急着喝。先烧水,煮面。面条下锅,他忽然想起——这锅还是媳妇的陪嫁。铁锅重,她抬不动,老刘每次生火都帮她抬。现在锅还在,人没了。抬啥?抬回忆?
面煮熟了,他盛一碗,加了把葱花。葱花是昨夜摘的,脆生生。他蹲门口吃,边吃边看天。天蓝,风轻。他吃一半,酒瘾上来了,扯开塞子灌一口。辣,烧到胃。烧着烧着,他看见媳妇站在对面,笑着递他筷子。他伸手去接,筷子掉地上,碎了。
碎了也没事,他笑着捡,又吃。吃完天黑了,他没点灯,就坐那儿。坐着坐着,他就哭了。不是嚎,是闷的,像猫叫春,细细地,从喉咙里挤。挤着挤着,眼泪就干了,干出盐,盐涩,涩得疼。
疼里头,他听见鸡叫——天快亮了。又一夜。他站起来,脚软,像踩棉花。他摸黑往炕走,摸到被子,钻进去。钻进去时,他忽然明白:活着不是等死,是等醒。醒了,天亮了,就再熬一天。
熬到什么时候?熬到枣树枯,熬到猫跑,熬到他自己躺下。可躺下前,得把那坛酒喝完,喝完,就空了。空了,才干净。干净了,就没人再喊爹,也没人再哭。安静,像坟里。
天光透窗纸,他闭眼,听见心跳。一跳一跳又一跳。。。。
[摊手]算是第一次动笔写。希望看文的宝子们指出缺点,不出意外的话日更2000字,同时也希望老刘一家开开心心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