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濯不敢去看华桦,他抬不起脸,“你先走吧,我晚点。”
华桦不赞成了,他斥责道:“你总是这样觉得别人不会帮你。”
余濯轻声道:“拉别人下水才过分。”
车位基本上被占满了,一些人拉着装满了几箩筐蔬菜的手推车向车位缓慢挪动,放眼望去,每辆车后都是他们的视线盲区。
华桦打开手机,把110三个键按在电话面板上。
仔细看,余濯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很清楚这不是工作过度导致的,他是害怕,他害怕那些人再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将一盆满是鱼腥味的水扣到他头上。
余濯的屏幕面板被群聊和私信挤爆了,他不敢看,在里面挑出了凌洋的来阅读。
大概是下午第一节课,凌洋问:“怎么又不来上学?”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开口就行了,我没你想的那么爱学。”
最后一条是刚刚发的,“到家了吗?”
走到停车场一半的路,余濯手抖到几乎要抓不住手机了,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旁边一辆车准备开出,见余濯和华桦双人并排行走,一声警报般尖锐的喇叭声从他们身后发出,声音足以穿透大楼。余濯的手机被吓掉在地上,顷刻间屏幕碎裂。
华桦朝那辆面包车竖了一个中指,大骂道:“**,真没素质,傻逼。”
开面包车的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拉下车窗朝他们那啐了一口就飞驰而去。华桦看着余濯止不住发抖的身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说:“我打电话喊你朋友来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余濯垂下腰去拿手机,却腿软站不稳,整个人跌了下去,他一出声,嗓子已是全哑:“别,别打,咳!我自己可以,你先回去吧。”
华桦气不打一出来,把余濯扶到墙角下坐好,开始发功:“操,你怎么撅的跟头驴一样啊!如果他因为你的家庭或者你的狼狈就不跟你成为朋友,那你不如早点认清他,反正这种也不叫朋友!”
华桦见余濯沉默了,五秒后他抓起余濯的手机发消息给凌洋,“我是余濯朋友,他状态不大好。”
华桦说:“我把我存为你联系人了,有什么事找不到你朋友你就来找我。”余濯点点头,干哑地说了声谢谢。
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进来,华桦接了过去,简单说明了余濯的情况之后,凌洋问了一个地址就挂断了。
他一心害怕凌洋看见不堪入目的自己,他能想象到,也许凌洋的眼神就跟士兵看待战败被俘的懦夫一样的唾弃。但这样的害怕很快就被微弱的期待掩盖,好似那微不足道的善意能融化世界对他的凛冬一般的恶意。
一阵机车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是凌洋。车是他周末从家里搬来这边的,因为郊区没什么人管,能在没什么人的大街上狂飙,于是大半夜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骑车成了他排解烦闷的一种方式。
他刚在水库旁边的死路玩冲锋,在狂炸的耳机摇滚音里听见叮咚一声。他没管,不过想到的是来信人可能是余濯,他又想看看来信人发了啥,但一想到某人一整天都没回他消息,他就又不想那么快回复了。
矫情是人的本性。他一路飙车到道路尽头的芦苇丛前,头盔未摘就打开手机,身上躁动的血还在沸腾,热气从体内涌出,感觉下一秒要融化了他骚气的紫色机车服。等他看见了那一小段信息,如坠冰窟,是别人用余濯手机发来的求助信息。
他呼吸得不重,却感觉心脏倒灌进几斤凉风,凌洋捏紧手机,在他没有意识到竟然是愤怒在主导自己的情绪时,他几乎立刻就跨上车,马上回了个电话过去。
在路上,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余濯那不愿告人的过去了,他居然开始害怕了。一小时前,夜风使他轻松,现在夜风逆着打在他身上上,他却察觉不到丝毫的凉爽。他才刚把默念在心里两年的人找回来,只想牢牢抓紧,一刻也不想松开。
他从物流园的入口进来,保安以为他是哪个非主流鬼火仔,拦着他不让他骑拉风的车进去,他骂了一句锁上车就往物流园里头冲,这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他爸朋友家的公司就在这边附近,开车也是停在停车大楼里的,因此这地方他很熟,不两下就找到了华桦。
剧烈运动后的心脏被薄弱的皮肤压迫着,渴望着更多的空气,他想大口呼吸,又像什么东西压抑着心跳,他胸腔起伏的厉害,缓缓向晦暗不明的角落走去。余濯就静静的坐在那里,发着呆,毫无生气。
旁边是华桦,凌洋皱了一下眉,脚步不停。
他走过去坐在余濯身边,余濯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向外面倾了一点,凌洋从来没觉得说一句话能有这么艰难,他说:“你今天没来上学,我很担心你。”
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余濯的双眼无神得可怕,意料之内,余濯没有理会他。
凌洋起身跟华桦说让他先回去,华桦领凌洋走到一个能看见余濯,而后者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小柱子前。
华桦上来就:“你跟他很好?”
凌洋说:“关你什么事?”
华桦问:“何以见得?”
凌洋道:“华桦,我还需要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吗?”
窗外没有月色,巨型货柜车颠过减速带时宛如雷声从耳畔穿过,脚下是震动颤抖的大地。
两人沉默的站在角落,两人都在关注一动不动的余濯,却没有人想提前结束那场令人尴尬的对话。
凌洋背过去,站到柱子的阴影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抽,“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
凌洋笑了一声说:“你是故意的?我说他状态不好联系的怎么会是我。”
“两年了你都没变过,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对方笑得很冷,华桦却不怵,他说:“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不是学生,他不需要对我隐瞒什么,我不会成为他的威胁。但你不一样,你在学校,轻轻松松就能置他于死地。你们这种年纪,心眼不大,就爱唾弃同龄人。”
凌洋烦躁的把烟点在墙上,说:“我不会害他,我喜欢他。他到底怎么了?”
“想当初还是我让你认识到自己天性的,你变心得可真是快。”华桦说,“不说了,反正过去了。他昨天凌晨下班走在我前面,刚走到这边附近,停车场里窜出好几个人,泼了他一身腥水,扔下桶跑了。”
华桦说得事不关己,凌洋却代入其中一般,脸上的怒火变幻莫测。他想着走神了,烟头烧到了指尖,他吃痛一下,把烟踩在地上,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喉头发紧,“晚点联系你,你走吧。”
华桦说:“你当初要是拿出对他一半的真心这样对我,我也不至于会离开你。”
“别拿他跟你比。”凌洋道,“你清楚你当时在做什么。”
“他是个可怜人,希望撞上了你不是他倒霉。”华桦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晚安便离去了。
凌洋坐在余濯身边,他想捏一捏那副单薄又孤独的脊背,想到他对身体接触的排斥,他又把手缩了回来,痛苦在心尖蔓延,他说出来的话也带着苦味:“余濯,我们回家吧。”
余濯的睫毛煽抖了一下,发呆的眸子低了下去,不说话。
“余濯,我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你现在状态很不对,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吗?如果你想,我今晚都可以陪着你。”
“你之前是不是上课偷偷跟我说你是我永远的树洞吗?我是你,你一个人的、永远的,树洞。”
余濯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泪水就啪嗒打在了裤子上。
凌洋没带纸巾,于是在心里记下了下次出门要带的东西:手帕纸和小刀。左手捧纸右手拿刀,刚柔并存替天行道。
凌洋试探着攀上余濯的手臂,余濯动了一下想抽出来,反而被握得更紧了,“你不嫌弃我,我绝不嫌弃你。”
余濯像一只没骨头的章鱼,也许说小鸡仔会更形象,总之他是被拖起来的。路过一个地方的时候,凌洋察觉到他拖着的人骤然变重,回头一看,余濯盯着一个很脏的深蓝水桶,想新闻里装地沟油的那种。
余濯的神情蓦地变了,更多的眼泪从他哭肿的眼里涌了出来,他觉得莫名其妙,但理性早已被歇斯底里逼出了界。他感觉自己和西西弗斯一样无助,他推着巨石一次次想回到奥林匹斯山巅,他认为是荒谬的是命运,从没想过他推着的巨石就是荒谬......
余濯想得很远,甚至没有意识到他肮脏的身体正在被紧紧拥抱着,被热泪浸湿的脸庞紧紧的贴着凌洋的肩膀,他只感觉视线里是一片漆黑,他思绪全无,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无助。
凌洋安抚着余濯,温热的手一点点地抚顺过他的脊背,余濯哭得出了汗,凌洋便轻轻提起他的衣领,小小晃动着为他散热。
过了好久,怀里人的哭声终于弱了下来,余濯要挣脱开,凌洋却一把搂住想那只逃走的小动物,将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的按着对方的脑袋,在他耳边低语道:“抱都抱了,你还跑什么?”
余濯刚刚因为害怕而哭泣,哭得鼻塞了,现在耳畔被人呼着气说小话,紧张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啜泣声没了,凌洋以为他在玩窒息,立刻松开手去掐住他的脸,这一吓,面前的人又开始擤鼻子了,凌洋又捏了一下余濯的脸,余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凌洋说:“死我怀里未免有点恩将仇报了。”
余濯很小很小声说了一句滚蛋,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凌洋见他又在盯着“凶器”想着可怕的事情,于是伸手把身前人腾了个圈儿,按住他的肩,“余濯,下次遇到这些事情直接告诉我好吗?。”
余濯没有回应他,也不习惯别人看着自己的哭脸,他说:“我没事了,今天谢谢你。”
凌洋松开了他,问出了一句心里话:“你为什么总是拒人千里之外?”
余濯反问:“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对我好?我并不觉得我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理智即便回笼,余濯也难从低落中把自己拔出来,他深深陷入了认知错误的误区里,战战兢兢地怀疑世界一切对他好与不好的人,即便他能够清楚的分辨哪些人对他好,哪些人对他不好。
他们走的这段路很长,有一半的路程都藏在黑暗中,余濯却有种莫名的心安,他很乐意听凌洋说话,因为凌洋总是能够给到他一种——我对他来说是很值得重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