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荒谬

凌洋的前半句话被掩盖在货车的高声鸣笛里,他大声说:“别人爱你不是他们的义务,是他们的权利。当他们甘愿对你作出不计回报的付出,这说明你值得被爱。”

“我想说的是这个。”凌洋继续道,“当你被别人爱着,这是别人对你整个人,甚至是灵魂的褒奖,这是你应得的。”他见到了停在收费站入口那辆炫酷的摩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享用这份赞美过后,我相信你会不自禁地去回应对方的。余濯,你是这样的人。”

凌洋问:“你对死亡的态度是什么?”

余濯答:“顺其自然,该死的时候自然就死了。”

凌洋走到车边却不上,他让余濯坐上车,自己靠着墙角跟余濯讲着话。保安亭里是凉夏,沁人的空调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正吹在余濯身上,他便坐着不动了。

“每个生物最大的敌人是死亡,和永恒相比,我们注定是输家。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哪怕只有一个还爱着你的人,你都不该放弃,你要穷尽生存的念头,就像希腊众天神对宙斯的臣服一样无条件全身心穷尽,即便生活对待你如同宙斯对待普罗米修斯。”

“你觉得呢?”

余濯点了点头,“有道理,你是我的生活军师。”

“余先生,谢谢你,这是我的荣幸。”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凌洋开始演了,他说,“所以你以后想死的时候,能不能问过我。”

余濯说:“你这是属于长臂管辖,比M国手还长,还管我死不死。”

“人一辈子能做一次别人的军师不容易,我比较虚荣,不想流失掉唯一的客户。”凌洋商业头脑上线说,“签个协议吧,或者保证书,口头录音作证。”

余濯渐渐舒展开眉目,勾手指比了个“6”,说:“拉勾就行。”

“成。”凌洋说,“拉勾词儿你来说。”

余濯才不说,牵着凌洋的手指就晃了起来,然后给凌洋的拇指盖了一个章,说:“谢谢你,我希望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说出那句话。”

凌洋说:“我也谢谢你,你最好别问我,你问我我就会思考那个加缪奉为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自杀)。”

凌洋把银灰色的酷比头盔套到余濯头上,顺带给他系上,自己则把外套的帽子扣上充当头盔,大长腿一伸就坐稳了,他把后轮前的支撑架打上去,对余濯说:“坐稳了。”

余濯说坐好了。

凌洋说:“我身上有刺么,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余濯特意和凌洋保持距离,导致凌洋甚至感受不到身后坐了一个人,“我开车很快的,你得抱着我,不然你就要跟我做相对运动了。”

余濯揪着自己的衣服说:“我脏。”

“我对你没洁癖!”凌洋已经发现了,余濯就是个刺猬,说不听的就得上手薅,他抓着余濯的一只手搂住自己,另一只手够腾不出来,便转头提醒道:“另一只手也要抓着。”

余濯手按在凌洋的帽子上,控制住开车的人左右摇的脑袋,说:“这只手是头盔。”凌洋又发现了,一物降一物,他就是被刺猬降伏的那个。

后面载着个人,凌洋不敢开太快,但当他察觉到每加速一点,余濯就会搂紧一点他的时候,他是非常纠结的。突然一个词儿从他脑海里飘过:来日方长。他果断地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又减速了一点。

长乐社区里住的大半都是早早休息的老人,凌洋的摩托开进去简直震耳欲聋,能让老人家抓着扫把出来把他赶出去。于是他们把车停到长乐社区附近的一个花园里——他在里面租了一个地下停车位专门放摩托。

回去的路上,余濯问:“你这么会引经据典,为什么语文才考92?”

凌洋笑说:“因为我看不懂文言文和阅读啊,所以我作文还蛮高分的,别人是作文拖分,我是靠作文拉分。”

余濯不可置否,说:“你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你今晚作业写完了吗?”

“你说的是一件比死还恐怖的事情。”凌洋鬼话连篇,满嘴跑火车,“没啊,这不就出来找你么?”

“对不起,回去我帮你写点吧。”

“你是机器人吗,一整天都在对不起?跟我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那你写完借我抄。”

凌洋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倒也不必这么不客气。”

两人小声拌嘴,生怕吵醒街坊邻居。整当他们走到通往余濯家的小巷子前时,前面喝酒碰瓶打牌赌博的声音越发清晰。他们视线相交,凌洋向前一步,抵住了余濯一探究竟的念头。

余濯家在社区围墙旁,靠围墙放置的是鸡舍,里面的鸡大概也被吵得想学中文骂人了,一直咯咯咯地小声叫不停。噪音来源就在余濯家前的公共健身器材旁,那里有一张供人下象棋的石桌,两个对战位,两个观战位,昔日的兵卒将相成了梅花大小王,养生壶变成了烤串,凌洋“啧”了一声,评价道真是祖国的拖油瓶。

一眼望去,凌洋就已经看见了之前跟踪余濯的人。那小子眼周像塞了一只猪鼻子进去,本来应该凹陷进去的人体结构,到他这里成了小山峰。年轻人喝酒喝的很猛,打牌也是四个人兴致最高的那位,周围几个坐在榕树下接受蚊子和热风的洗礼,看得出来又困又热。

红砖堆砌起的一处半残墙角,大约是用来存放自建房拌匀的水泥的,灰黄的印迹早已干透在地下,上面堆了大大小小的干木棍。对面,一家小院里头,一株丁香花夜来飘香,甜的齁鼻。不知谁家的楼顶,公鸡不分时辰地鸣叫,现代的鸡大概被光污染到分不清一五更天了。

最可惜的一点是这里没有监控,不然凌洋能当场解决掉一大半。他回头对余濯小声说:“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你先走。”余濯想了片刻觉得不对劲,抓住他的手,扒着墙角看,很快他便把人基本认齐了,都是曾经跟踪或骚扰过他的人,他转头问凌洋:“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凌洋的思路中断了两三秒,沉默将他的心事暴露无遗,余濯看起来很急,甚至比他被人泼了脏水还要着急,他把凌洋拉到另一条巷道的拐角后,逼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多少,你告诉我。”

“你冷静点,我只知道你来三中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在夜里遇见过你几次,你是我同桌,仅此而已。”凌洋将手掌覆盖上余濯拽着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继续说,“我对你从前发生的一切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你先听我说,如果你不希望他们继续骚扰你的生活,最好的方法是找警察,最低,他们也会接受行政处罚。”

余濯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把身上的书包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了一把小刀转身走出巷子,凌洋见大事不妙,慌忙下,用比身前人宽一些的身躯与臂膀将愤怒到即将失去理智的人困在了怀抱。

身前的人再一次忍不住的发抖,那张在白日时分常常是笑脸的面庞此刻正由狰狞支配,余濯呼吸愈来愈急,忽然他像是经过熟虑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惊悚电影恐怖尖叫时刻降临那一秒的静止,下一刻余濯如同留有残破魂识的失控木偶一样向前挣脱出去。

凌洋心一沉,曾经篮球训练出来的意识让他手与脑几乎同步,他猛地向余濯持刀的手扑去,“哐当”一声,刀片飞了出去,余濯跪倒在地上,“咚”的膝盖撞地声后,那根牵扯着木偶的线终于断了。

夜风遮不住抽噎,树叶婆娑也盖不住愤怒的人低吟,打牌的人注意到了这边不同寻常动静,同一片云块下,十几个深夜不眠之人同时聆听同一片动静。凌洋最先反应过来,把失掉魂魄的人和满带怨气的凶器捡起来,拉着余濯那双早就没了温度的手,“余濯,跑!”

小混混们也在仔细听周遭的动静,其中一个人追过来的时候听见了余濯他们啪嗒啪嗒地奔跑声,再追过一检查,在地上发现了余濯的背包,一本笔记本上面赫然写着“余濯”两个大字。

混混们警钟大响,他们的头儿是打牌打最嗨的、也是脸肿成猪头的那位。肿头男招呼着手下追上去,自己紧随其后。

余濯和凌洋早已跃上了一户人家晾晒衣服和药材的平台,老城区房屋间隔小,两个房子中间会夹着一两个仅有一层的小房子,一户一间,共享中间的后院。小房子二楼平台会用来晒谷子或药材,此时他们就躲上了一户人家用来晾晒被子的二楼。

他们俩像夜行侠,在没插玻璃碎片的围墙上奔跑,在平台与平台间翻越,这确实是一件消耗体力的活儿。不过按照对方这样的地毯式搜索,他们占领高位倒也有优势。

行至半路,肿头男从书包里抛了一台手机给旁边的小弟,“接好,等会录像。”

“跟昨晚一样的。”

“今天的拍完之后直接传上他们学校的贴吧,标题什么的,范厉都发上这个微信了,照着打就行。”

“放心吧老大。”

另一边,凌洋把刀收好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们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左拐右跑找到了当地的治安队,凌洋将小刀藏入衣服中,余濯早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只知道跟着凌洋跑。

治安队近在咫尺,凌洋却只是在边边扫了一眼亮堂的治安管理处,就又带着他拐入了深暗的小巷中。

凌洋问:“你怕吗?”

余濯道:“他们最好能杀了我。”

“别这么绝情。余濯,自从遇见了你,我的生活天差地别。曾经我对所有人拒之千里,对生活浑浑噩噩,现在我乐意脱下普洛丢斯的皮去和生活重归于好,这一切都发生在重新遇见你的那一天。”这是何等危急的情况——凌洋一边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边伸手去牵余濯缩在身后的爪,对方的手是坠入冰窟的寒。

余濯听进去了凌洋的一字一词,他极力想将这些话嚼碎了咽下去,却不知这些动了感情的词语从何而起,又会去到怎样的结局。迷茫在他的眼睛里一览无余,不可见的眼眸深处却是水波荡漾,像天黑时分埋藏着乌云的山涧湖,湖水的喧嚣吵闹只有大山知道,天空看不见湖水的泛滥,湖水也不会让天空知晓。

“你很累了,你的仇我替你报,我会很安全地回来找你的。”凌洋揉了揉余濯的脑袋。

余濯用力握紧了凌洋的手,明明这个只比他高不到半个头的人与他同龄,他怎么能说出这样让人心安的话。他微启唇角似乎有话要说,却被许多晦暗不清的言语压下腹中,眼看着凌洋向巷子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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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在峭壁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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