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犄角旮旯

天光微亮,获得了安逸的人们享用着甘甜的美梦,而尚在为稳定日子努力的人们却不得不为了生存起早摸黑。

春城的休渔期刚结束,一些早两个月就存进来的货被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为了减少亏损,这位老板多找了几个临时工,让工人把还没臭烂的虾挑出来,匹配着新鲜的货一起出掉。

农贸批发市场外,高中年纪的小伙们扎进鱼虾堆里,黑色胶质围裙上满是虾须儿和风干的腥水印,一个高瘦的孩子正抬着一筐从冷室里翻出来虾,一筐虾怎么着也有几十斤重,他竟一个人就从楼上搬了下来,伙伴见了就帮他搭把手,把货一股脑倒在了布满了滑溜溜鱼虾黏液的桌子上。

早上的天亮的很快,老板刚从办公室小床里小憩完出来,去仓库清点货物,短短四个小时就清掉了百分之二十,他看着几个年轻小伙工作干得卖力,给他们一人点了一碗干炒牛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明媚温和的,男孩却觉得刺眼,他用力睁了睁眼睛,褪去手套,起身去接了一大瓶水,就大瓶口喝了下去,高强度的彻夜工作让他又困又累,他倚着墙角闭目养神。

还在读书的人自然是会打心底介意这样的工作,宁愿低薪也不愿意低人。对于那些早已经出来社会摸滚带爬卖体力的孩子,这样的工作来钱快,他们挣着抢着来做这份工作。

饿了一个晚上的工人们在鱼虾味里精准定位到猪脚饭和炒河,有人大声吆喝一声“吃饭了”,一群人便蜂蛹向从天而降的外卖小哥,小哥甚至不需要转身打开外卖箱,因为这些农贸市场里定的一整单基本上意味着一整箱。他们基本上都是停在那里,等人拿完就直接走,省事儿。

男孩是最后几个走去领饭的,半路上遇见的另一个男生见他来,跟男孩说也帮他拿了一盒。男孩说了声谢谢,两人就坐下来聊天了。

男生问:“叫你小余?”

“可以叫我余濯,你叫什么?”

“叫我小华吧,我叫华桦。”

华桦将水倒在油沥沥的河粉上,这么吃饭对他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不然太干了,噎人。与余濯慢条斯理地吃不一样,他吃得狼吞虎咽,喝了一口河粉下面的水,问:“你是不是还在上学?”

余濯早晨习惯了吃清淡的,通宵让他的脑子和胃都迟钝了不少,饿但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回答说:“嗯,你呢?”

“我高一就退学了,下个月马上18了。”

余濯放下饭盒,把它装进干净袋子里,放进带来的包里,说:“我17,高二。你能看出来我还在上学?”

“你这样子,斯斯文文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干的来这些活儿的人。这里的人,要么没文化,要么欠一屁股债,家里一大堆人等着养活,那边那几个长工大哥,早晚颠倒打两份工,一天只靠墙睡三小时。”

华桦很直接,余濯给他说中了,有点无处自容,都不知道下一句该回什么。华桦看了一眼手机又说:“今天不是周二么,你不用上课?”

“家里老人病了没钱医。”

华桦语重心长道:“祝你家人平安健康。读书多好,不到万不得已都别辍学。我老妹成绩好,我给我她赚到了读书的钱,我也整个成人自考,以后再也不打这种工了。你成绩怎么样,班里排第几?”

休息结束,老板集合大家干活,两人朝工作间走去,余濯问:“你想让我教你?”

“嗯,我听说成人自考没高考难,我底子也不算太烂吧。”

余濯说:“前十,但数学不好。”

华桦说:“是我做梦都考不到的成绩。等我要考试了,我就请你当我老师,会给家教钱的,别担心。”

余濯说可以呀,到时候别嫌弃教的不好就行了。两人有来有回地说话,干活都不困了,有了华桦,余濯再也不是一个人扛那么大的箱子自个儿下来了,华桦说:“你怎么刚刚都不找我帮你?”

余濯说:“太麻烦了。”

华桦说:“看看看,斯文得都笨了,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搬的时候我也喊你不就好了。”

“说句实话,我一开始来这里是真的挺崩溃的,我一好好的学生凭什么要放下面子出来打这种工,去当个文员什么的,不更体面么。”

余濯说:“这活来钱快吧,文员一天也就赚百来块,现在这种临时工干一天能有四百多。”

华桦道:“你连这个面子都能放下,你还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呀?我和你一样斯斯文文的,初中连脏话都不讲,在这里呆了半年,怎么粗俗我怎么来。”

“看见那边的挑死蟹的一群阿姨了吗?我嘴碎的习惯就是在那练的,每天都能听到新鲜的脏话喝八卦,当出我还是个小男孩,她们恨不得把我前世的经历都给扒出来。”

“所以呀,在这里千万别斯文,会被欺负的很惨的。今天早上你被吆去搬虾,他们就是看你是个男孩子,又是新来的临时工,好欺负。”

余濯打心底感激华桦,“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得累死在这儿。”

“班前十,你这双手可是用来写字儿的,干这种粗活,天仙来了高低得整几句糟糟糟。”华桦说话带着点广式口音,说出来的话又一大股北方味儿,这边打苦工的大多都是南下的七八零后,华桦受异地文化熏陶也正常。

华桦说:“我看你打卡表上的字儿挺漂亮,我也想写那样一手好字,这样给心上人写的情书都美。”

余濯说:“你有心上人啦?”华桦不是离开学校很久了吗,莫非是这里附近的姑娘?

华桦也不遮掩,说是沿河北路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小姑娘经常扎着双马尾,说话甜甜的,对人很好,女孩和余濯一样大,和华桦一样为了供弟弟妹妹读书而早早出来打工。余濯知道原来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

华桦说之前他当骑手的时候,经常在便利店外面的木桌子那坐着,有些人会在网上订这家便利店的关东煮,为了见多几次姑娘,华桦都快成便利店的御用外送员了。

华桦是个健谈的人,把自己遇到的人和事,不论好坏,都被他说成了生动的故事,余濯听着津津有味,华桦说得也饶有兴致。

他本是打算中午就回学校上课的,也跟老师说好了下午回来,但他再三思考了片刻,看着绕着自己胡乱飞的苍蝇,又看着被随意抛在垃圾袋外的死鱼内脏,渗透进水泥地里的脏水被太阳蒸干,烘烤下散发着阵阵恶臭。他在这里呆了快半天了,感觉整个人像渔船底下被堆积腌制过的咸鱼。

他还是不带着这些味道去学校了,对于被同学闻到他身上的腐臭海鲜,他宁愿落下两周课程,通宵再补回来。

吃午饭的时候,华桦问他:“不想回学校啦?”

“还是不了,味道洗不干净。而且也就上半天的课,太浪费时间了。”

“学习怎么能叫浪费时间,端正态度啊余濯。不过我给你的建议也是先把钱赚了,再去学,不然怎么学都是心慌慌的。”

余濯觉得华桦的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们知晓的天地人间都是辽远广大的,只不过余濯阔在学识论理,华桦广在人生之道。

“让我猜猜你在学校的生活,不对的话你得给个理由。”

“来。”

“你是个受欢迎的人,有很多朋友。”

余濯摇头,“我在学校挺孤僻的一人,没什么朋友。”

“刚刚你不还在跟你朋友发消息说你来不了学校么?”华桦指的是凌洋。

余濯说:“嗯,他是第一个。”

“有一就会有二。你这么善良,怎么可能会没有朋友呢?”华桦继续说,“对于你来说,我可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打工仔,在你的朋友圈里注定是一辈子的无产阶级,但对于我来说,你是我实实在在的朋友。”

“你也是我朋友,没有你跟我聊天的话,这份苦我还不一定吃得下去呢。”

天气热,鱼虾不及时加工处理就会发臭。老板娘想赶紧把那批鱼虾都出掉,于是又多找了五个处理生鲜的熟手,一群人在老板娘的分配下效率翻倍提升。

下午三点多,华桦和余濯转战去抓螃蟹。秋高气爽螃蟹肥,有人吃就得有人做,余濯没干过这活儿,老板娘过来视察工作,告诉余濯一网袋装二十四个,死螃蟹扔出来,缺胳膊断腿的没死就可以装进去。

余濯看着满大框黑压压的螃蟹:“会被钳死的吧。”

华桦说:“来我教你,拿这个空心胶柱,网袋套进去,然后开始抓螃蟹,再一束,打个结就好了。”

螃蟹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开始各种越狱和逃难,一分钟之内就跑了十几只,余濯戴上两个手套,把这十几只抓起来放进袋子里,他回到华桦身边,听着螃蟹钳子摩擦桶壁的声音,震耳欲聋,头皮发麻,“好恐怖的螃蟹。”

“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啊,我之前见了好几个来这里上班的人,一见到这些就吐了,有些人天生适合干这种活,但也没有人天生就应该干这种活。”

到了后面,余濯也习惯了钳子,虽说手套被钳烂了,换了又换,但所幸是他适应能力很强,不一会就跟上了正式工的速度,老板也就没有再盯着他这边。

他们做这份工作直到晚上十点,余濯找老板结清了工资,一天得了704。钱到手,余濯的疲倦顿时被冲掉了一大半。打卡下班的时候,华桦问他还要干多久,他说得干到个三四万。

华桦被他这个数字吓一跳,“你真不打算读了!?”

“现在肯定是先把医药费还上,我外婆的医保能报销一大半,但吃药和后续治疗检查费也得小三万,我们家的存款实在不多。”

他母亲去世了以后,在市中心留有一套房,余濯继承了这套房产,后来他们把这套房租了出去,每个月收进来三千五。老小就住在城中村里过听着鸡鸣犬吠早起的日子,他们现在住的这间老房子有两层半,第二层出租给张海,租金三百。

这四千块钱也是他们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余濯寒暑假会去外面打零工挣他的学费和伙食费,所以这几年他们的存款也仅有小三四万。

现在他高二,课业还不算紧张,到了高三,万一家里的老人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到时候借不了钱只能干着急。

余濯并没有将这些如数说出,只是提了一嘴父亲出走母亲去世,华桦说他也差不多,只不过余濯的家人是外婆,他的家人是他老妹儿。华桦说:“你们家没有别的亲戚?”

余濯把厂里的水鞋和围裙洗干净晾起来,整理干净台面,回答说:“不熟。”

“不赡养老人?”

“对。”余濯说,“我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好几年前,我外婆也对他们只字不提,也看不出怒火。可能更多的是心酸吧,以前想的天伦之乐到头来握在别人手里,她想见小孙子好久了。”

华桦说:“我最看不起这一卦人。”

这里离长乐社区很远,余濯还是选择了走近路,也就是横穿密集的居民楼,但在进入这些楼房之前,他们需要穿过水产区的停车楼,余濯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手心冒了汗,他往裤子上蹭了一下,“我有东西好像忘在了厂里,我回去拿一下,你......”

仔细看,余濯是在颤抖。

华桦也跟着慢下脚步 “那群人,我昨晚看见他们跟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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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在峭壁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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