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不高,想爬上上面的小窗也容易。离校前卫生委员组织了一次大扫除,大窗很干净。
余濯站稳在大窗台上,依托身高体重优势,一踩一蹬,靠着向上的力,伸手抓住了小窗的窗框。小窗前有一个铁皮储物柜,是用来装粉笔尺子之类教学用具的,也是他的落脚点。
之前在一中时也是如此,早上来学校来的早,开门的同学还没到,他会翻四楼教室外的平台进来。
他怕黑是真的,不得不克服怕黑也是真的,他伸手朝柜子顶摸去,满是落下的灰尘,他搓了搓沾染了尘的指尖,像过去那些失落时刻一样酸涩。
直到踩在地上,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对黑暗的恐惧才占据了心头,就在他忙着打开手电筒时,凌洋说:“记得拿纸巾擦一下你手上的伤口。”
噢,现在他好像不是一个人爬进来的了,想到此,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电筒扣在桌上,把反锁的教室后门打开,探出半个脑袋道:“快进来,教室没人。”
在凌洋眼里,今天晚上的余濯怎么看怎么可爱。他习惯地伸手往口袋摸,摸出了一根烟,但没打火机。
余濯辨别出来那是一盒烟,他“啧”了一声,指了指那盒烟说:“抽烟不好。上面还有烟雾报警器。”
“哪儿那么容易报警,进去,别被发现了。”凌洋催促道。
反锁了门,余濯正准备晃手电筒找东西,凌洋道:“别用手电筒,手机屏幕照就行了。”
“作业是什么。”
“黑板后面有。”
“都被擦掉了,你看。”他将板子往旁边一推,黑板和恢复出厂设置一样干净。
“那我帮你找。”
凌洋坐在位置上,侧着身子帮余濯找书,靠近余濯的身子,闻见了刚换的短袖上飘着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清香,清冽又强烈,纯洁和心动催促着**的蓬勃长大,他叹了一声,“我写下来,你收拾吧,我到大平台等你。”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听声音,大概是一对小情侣。
女生抱怨道:“这学校就留一晚上给我们过中秋,好过分啊。”
“不气,下午放学我们去吃小火锅。”男生话语间满是无边的宠溺。
“嗯!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来接我呢......”女生忧愁道。
男生道:“拍拍头,闭上眼,给你看一个惊喜。”
一阵拉链声过后,片刻,女生小声惊呼:“哇噻!是玫瑰,谢谢宝宝,我会好好把它养起来的。”
男生道:“那?宝贝奖励亲一个?”
“......”
凌洋已经在这段时间里焚了一遍身子,他把教室里的水瓶抽出来,打湿纸巾,贴到额前降温。
过了一会,四下无声。余濯分不清这对小情侣依旧是沉浸在甜蜜的亲吻中亦或是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黑暗的虚空似乎格外有吸引力,他无聊地刮着收拾好的一叠书本,他侧过头去看凌洋,发现他同桌跟没劲儿的咸鱼一样靠在椅子上,上面还搭着一块小纸巾。
余濯悄悄调侃道:“还给你听脸红了?”
凌洋一脸“你在说什么玩意儿”的表情,反弹话题,问:“你也想找女朋友了?”
“......”余濯怼道,“什么叫‘也’?那意思是你也想找咯。”
“我不找,我不喜欢女的。”凌洋道,“你真有女朋友?”
“你不喜欢女的难不成喜欢男的啊。我可没女朋友。”余濯气定神闲道。
后门上有个小窗,凌洋见小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这才用正常音量道:“做数学舔狗的没有意义,你得找活的,双向喜欢的。更何况,舔了那么多年也没见你数学拔尖,不如舔点能双向奔赴的。”
余濯的对战水平与凌洋并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他往身后踢了一脚,“你这嘴,你这人,吃火爆辣椒长大的吧?”
凌洋扔下了一句“嗯”就跑没影儿了。
余濯把手机收好,手捧着书来到洗手间门前的座椅等待。
对面的高三,零零散散只剩下几间教室还亮着灯,整个校园很快就要与夜色重归平静了,高挑的余濯穿着运动服在学校里显眼得就像是在告诉大家他是翻墙进来的。
教学楼之间都是相通的,他们此刻所在的连廊更是与高三教室办公室仅一墙之隔,余濯把书堆在椅子上,人站在卫生间前,时刻准备冲进卫生间躲避天降的老师。
这比什么逃生游戏都要刺激。
教师办公室的门都需要门卡才能进,开关门时都有“滴滴”声,学生走得七七八八了,下一波登场的就是老师了,余濯溜进卫生间,小声喊了一句,“凌洋?”
随后冲水的声音响起,凌洋从余濯身后的一间门里出来,与此同时,余濯听着办公室“滴滴”的声音响起,瞬间拉响一级警报。他几乎瞬间就往反方向冲刺,把凌洋扑了进去。
凌洋:“.........................”
随后,门口水龙头的声音响起,一位男老师大概是在打电话,“对,我刚给学生辅导完,现在准备回去......孩子睡了你也先睡吧,我马上就到了......这洗手间怎么不关灯,浪费电。”
于是啪一下,灯灭了。
逼仄狭小的黑暗卫生间里,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凌洋双手举起,余濯一只手紧揪着他的校服领子,脑袋转到门前高度戒备,拽领子是为了不让凌洋往后摔下去。事实证明,这完全没用,因为凌洋已经被他怼到了墙角。
“余濯,你知道以下犯上这个成语吗?”
余濯松开了手,觉得抱歉,又拍了拍被他弄皱的衣领,“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你用错了。”
在黑暗中,凌洋也不吝啬他的面部表情了,他一挑左眉,神色得当,尾调上扬地“哦”了一声。
余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道:“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在全黑的环境下我要怎么做才不会踩到那个坑里吗?”
凌洋对余濯在某些生活时刻蠢得很离谱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说:“打开手电筒。”
余濯“哦”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他们又走回了来时的路,回来时多了一斤书本,可以说是负重前行了,两人决定先把书籍从栏杆外递出去,再从原路爬出去。
夜风在空旷的大草坪上疾驰,像青春时光的缩影,周遭是暮色沉沉,像每个少年都会经历的,对梦想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知所措。
“好凄凉啊我们。”余濯吐槽道,“有哪所学校是不给学生进去拿书的?那这样保安也太爽了,比宿管还舒服。”
凌洋道:“我们家小区的保安是211出来的研究生,我妈之前还找他做过法律咨询。”
“说实话,我还没规划过我未来会做什么,但我不会离开春城。”
“为什么?”
余濯轻轻说:“相比起我的梦想,我更希望我外婆他们平安健康。”
凌洋侧着眸子瞧了身边人一眼,“春城大学也是个211,你肯定能上,现在大学能校外住宿,你也可以申请回家。”
余濯沉吟片刻,“那你想考什么大学?或者我应该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我参考参考。”
没有思考多长时间,凌洋说:“大学的话,我以你为目标,职业的话,律师。”
“以我为目标,你有点草率啊。律师很不错,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爸爸也是律师。”
“为了证明他是错的。”
余濯有些想笑,这时的凌洋有些小孩子气,与平日在旁人前的语气不同,他觉得神奇,于是拍了拍凌洋的肩问:“怄气吗?”
“不是。”
“不是就好,不过每个人的梦想可不就是变了又变吗?
“人生在世,没有必要将自己限制得那么死,与其被机械化的工作和人际关系囚/禁在城市里,不如做一只能飞遍大江南北的鸟。我没什么梦想,我只希望以后没人能管我,我和我的家人生活健康的活在一个房梁下就足够了。”
凌洋道:“你不该被束缚的。”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余濯问。
凌洋道:“麻雀被放入笼子会死,将海鸥被圈住双脚等同将它折翼,你很优秀,会大有所为。”
“很多人对我说,要努力读书,报答家里的老人。”余濯笑了笑,“但没人跟我说,走慢点,一起走慢点,能到顶就好了。这几年我像是走进了猎人的狩猎圈,提心吊胆的,但总还是会踩进捕兽夹。然后把脚底的刺拔掉,继续走。慢慢的,我对生活都没什么热情了。”
“我该说什么呢,十八的年纪,八十的想法。”
凌洋轻松道:“活得通透是一种很酷的事,你经历的事情比别人多,阅历自然比别人深,你可以教我做人。”
阅历深的孩子,几乎是不开心的。
余濯摇头笑道:“我自己活得就很失败,怎么教你?人生是你自己的,通不通透都取决于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听故事获得的豁达和自己感受的完全不一样。”
凌洋却说:“没那么深刻。我活不下去的时候找你,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找我,活着的痛苦可不比死了少,相互扶一扶指不定能活久一点。”
“小孩子想法。”余濯拿起一本书拍了拍凌洋的手,“那你等着,月亮出来了,你对着它说,我就承诺你。”
“如果月亮不出来怎么办?”凌洋道,“毕竟台风从来都不给人类面子。”
余濯道:“那就在十二点的时候拉勾。”
“仪式感挺强的。”凌洋调侃说,“不就一句话的事情。”
“有月亮的见证又不一样了,这个承诺是会发光的,小时候我妈基本不在家,保姆和我关系最亲。她说‘觉得孤单的时候可以跟月亮说说话,觉得一段承诺有存续的必要时,可以让月亮做见证人’。”余濯说,“我以前不喜欢跟人玩,结果就真的没人跟找我了,沧海桑田,环境和身边人换了又换,不变的朋友大概就只剩下月亮了。”他指了指那半隐半现的大圆月。
余濯不喜与他人谈论过去,这些孤独的过往像是乏味不变的溪流,不加疏引就会水漫遍野。在余濯看来,它们本应当被冷却成冰,置于记忆的冰窖,但逃避和无视往往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糕,这些过往就像柔软富含水分的海绵,寄生在心里,一直吸收着心脏的血。它们就是人类善良天性的反派,在不见天日的阴暗中生活,在平静、欢乐、忧伤、愤怒的时候时不时跳出来。人类只需轻轻一压,便可挤出无数的源源不断的血水,长此以往,痛彻心扉。
想要斩断这些过往,要么挑出海绵,要么摧毁源源不断供血的心脏。他自然选择前者。
三班于他而言,就像一把钥匙,而他自己就是被锁住的箱子,里面实在有太多的不堪和遗憾不忍回首,而这个班级就像能纳百川的海,正在引着他一步步往光亮的世界走去。
走了一段路,凌洋察觉身边的人没继续说话,侧头望去,余濯在发呆。
余濯不说话时会给人一种疏离感,凌洋觉得余濯和他这一点真的很像,就像天生会排斥掉身边亲近的人一样。
凌洋第一次见到余濯,是在春城篮球协会举办的春城杯校园行的活动上。当时凌洋与余濯双双打进了决赛,在最后一两分钟里,双方比分追平,余濯和他的队友凭借极为完美的防守,抓住最后机会进攻反打,凭借一个三分和一个灌篮拿下了比赛的胜利。
竞技赛场上的对酣畅淋漓的渴求永远不限于仅此一次,凌洋当时有上前去要余濯联系方式的冲动,要么与他一决高低,要么与他一个队,放心的把后背甚至是前锋之位给余濯。
但他当时并没有这么干,因为余濯在打完比赛颁完奖后便离开了,最后还有一个拍照环节,余濯也只是露了一面便走了,凌洋的队友打听到的是,余濯经常这么做,也没人知道他去干嘛了,可能是去更衣室冲澡也不一定。
于是凌洋便抱憾离开了,他还不曾想得到过什么,当时身边男生想要的,用金钱都能买得到,但他想得到的却是一个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
在那之后的很多很多日夜,他看着打印出来的照片,竟然萌生了生理冲动。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庆幸的是,他们又再相遇了,而且还是同班。虽然方祁凡那个老狗经常以他俩太强了,放到一边资源严重倾斜为由将他们俩拆开,放到对立的队伍里。
凌洋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他喜欢余濯,因此他会尽力揣摩余濯的每一个行为的由来,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怕书蹭到余濯手的擦伤,凌洋将他手中的书拿过来。“我妈妈因为车祸双目失明,小学的时候我在医院里照顾她,那个时候我还小,她那时候让我拿出纸和笔,把她说的话记下来。”
思绪重新回到过去的那个时间点上,凌洋顿了顿道:“她说,无人不贪婪光明,也无人不痴迷黑夜,如果把人类的一生缩短成24小时,光明见得多了,那进入了黑夜时,他就会惊慌失措,但当人长期活在无尽的黑夜里,那就算是天上只有一颗星星,也能给他带来莫大的慰藉,凌洋,你就是妈妈的星星。”
迷茫的夜色里,中秋的月光悄然洒满大地,凌洋望着地上愈发明显的、余濯的影子说道:“长夜里的星星。”
余濯道:“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被黑夜眷顾了。”
“虽然这样很容易让人在操场和知心朋友一起,文思泉涌,诗性大发。”余濯笑道。
水泥小路的尽头近在咫尺,聊天暂告一段。
为了躲着操场前巡查教学区的保安,回来时他们走的是靠近运动馆的小道,基本上没人会在夜里往这么偏僻的地方去。
距离他们相当近的运动器材室门前,两个陌生的身影藏身于月光打下的建筑物阴影之中。
sry 吃药太猛了 止皮连上课都神志不清 于是乎停了两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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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