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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第一周,走廊风快了起来。
高三下学期,一个个班像被人按住的锅,底下火翻滚,锅盖不响。
清晨自习铃一响,人声像刹住了闸。
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穿堂而过,粉笔在黑板上刻出每日任务表,字尖硬。
物理老师进门还没咳嗽,直接把试卷往讲台一摔:“先做个模拟考。”
四十多颗头颅齐齐低下去。
窗台上的水杯冒着白气,试题的边角被袖口磨出毛刺,铅芯在格子里来回摩擦,发出很细的“嘶嘶”声,像雪落纸上。
谢冷雨坐在靠窗,笔握得悠哉,答题却快。
他的桌面永远干净,只放三支笔和一块擦得透亮的橡皮。
有人试图借他的中性笔,他只是抬眼:“没带就去买。”
对方灰溜溜收回手。
他的边界感格外无情,格外看重自己的领地——不让人坐他的座位,不让人摸他的书包,更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同一时间,夏月正盘腿坐在床上,三手买的电脑、账本、便签排成一条线上。
她从电商平台的后台一点一点摸索,SKU、毛利、客服话术、物流报价、退货规则,一条条记下。
这一周,谢冷雨晚上没去住校,逃很多节课,补课也没开始。
他照旧在各种局里串门:台球厅的灯是冷蓝色,球杆碰撞的“当啷”声敲碎一池子光;泳池边的水汽像一团白雾,朋友们起哄,他抬手把小臂上的水一甩;酒吧里低频鼓点震得地板发空,他喝苏打,偶尔抿一口昂贵的威士忌。
在本该紧张的年纪,他仍这样游戏人间、挥霍无度。
周六晚上,院子传来笑声,是谢冷雨的朋友。
男人的声音、酒杯的碰撞声、游戏的爆音混在一起——那个房间有一种不需要明天的快意。
哪怕关窗仍有吵闹,夏月视线离开电脑,但这是别人家,她掏出耳塞,继续弄清电商逻辑。
他口里的“随机游戏”,开学一周也没影。
夏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说着玩,为了拖延补习?随即又抛之脑后。
现在,她只管把手头的事做完。
*
从奶茶店下班,天边像烧了一半的铁板。
她走到学校外侧那条偏一点的小路,忽然有人跑过来,慌里慌张。
“同学,借个电话,求你了!我车着了!”
夏月抬头,就看见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头盖冒着烟,火苗一跳一跳往上攀。
她本能掏出手机,对方连连道谢,接过时双手都在抖。
拨号、接通、嘟声,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哭腔,“妈...”
夏月心里一紧,下意识靠近两步:“要不先报警?”
话还没落,脖颈后忽然一紧——有人从背后扣住她肩,掌心冰凉,力度精准。
面前车主的脸在火光里一收,笑容像被火舔了一下。
他笑,竟然有着礼貌。
“跟我们走一趟吧,很快放你回去。”
夏月有一点慌,但逼自己冷静。呼吸顺着微凉的夜风往下走。
她站稳着,眼神扫过四周:路灯坏了一盏,另外两盏交替闪,离路口有五十多步,行人稀,远处有狗叫,声音不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请”她进了路边的一辆小面包,车门“砰”地一合。捆住双手双脚的她看着靠窗坐着的“车主”,指节干净利落,发蜡味刺鼻;开车的戴着鸭舌帽,后视镜里露出一只眼睛,圆,像鱼。
她直说:“我比你们还穷。”
“我们不要你的钱。”鱼眼笑。
她瞬间沉默,这种“不要”反而催化出她更大的不安。
想到可能会遭遇什么,夏月终于有点慌了。
对方却规矩,不骂不吓。驶离主路,车拐进一片阴沉的违建区,巷子窄得车外的墙皮能擦到车门。
最终,车停在一处空院子。
她被推下车。
空房子,水泥墙,满是灰尘的地,残光透过破碎的窗玻璃,投下一道道冷色的纹。灯泡黄,悬在半空,孤零零地亮。空气混杂铁锈与潮气的味道。
她被随意放在地上,他们却给她垫了干净的毛毯。
好心?
还是,这个毛毯是为了更方便做...
夏月不敢去想。她呼吸被压得急促,但努力冷静。她试图仔细观察站在房里的这个人。
那两个带她来的人不见了,只剩眼前——这一个带黑帽蒙黑口罩黑衣黑裤黑鞋的男人,目测一米八以上。
他只是站着,便有无形的压迫,让一种奇怪的气息笼罩在空房间内,混着泥和与冷金属味。
“我们,认识吗?”她问。
“现在可以认识。”
他的声线非常陌生,生涩、低沉至极,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夏月,”他说,“别怕。”
但他却认识她。
她想说不怕,却没出声。
因为他从身前绕到身后靠近,她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似乎蹲了下来,气息落在她耳边,很轻,味道清新,却让她浑身僵硬。
“不会发生什么,”他蛊惑着,“只要,你别发出一点声音。”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稠密。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觉到一阵几乎要被淹没的窒息。
那人的手忽然抬起,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往下滑,停在嘴角——
那是极短的一瞬,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
夏月纹丝不动。
极度绷紧、极度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太快,快跳出心腔。
她抿住唇,强迫自己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