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春还没完全回来,空气些冷。
院中树枝光秃秃的,风吹,树影在墙上颤晃。谢家阿姨正在擦门口的玻璃,水珠滴下,一地亮点。
午后,夏月从出租车上下来,提着一个行李箱。
她穿得简单,灰毛衣、牛仔裤,脚边的鞋带松了一点。进到大门前,她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冷雨。
少年同记忆里有些不同,长个了,会给人一种高大感。
肩线修长,白T,外套一件深灰棉衣。他逆风而立,轮廓干净。少年气还未褪去,却又多了点措手不及的惊艳。他离成年的年纪又近了。
谢冷雨也在看她,不动声色的打量。
漂亮的人,说不说话,都是景色,看不完也看不够。
他们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对望了一会儿。起风了,不知道从哪里来,带着春天嫩青的草的味道,掠过她脸颊,扫起一根细发。
他眉稍一挑。
“回来了?”
夏月点头:“嗯。”
阿姨从屋里出来接行李,两人再默契地避开目光。
谢家的客厅铺了新地毯,颜色深如冬海。夏月走进去。
*
晚饭后,整个谢家陷入一种温和的寂静。
客厅的灯亮得温柔。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档旅行节目,风景切得慢。
谢冷雨半靠在沙发,右手转着遥控器。他姿势懒散,却又奇怪地专注,一手搭在沙发背上。
夏月换了居家的毛衣,头发湿披,香气轻微,带着洗发水的甜。
她在透风,于是在客厅阳台上坐了会儿,不久,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寒假在老家怎么玩的?”
她转过身。
谢冷雨没看她,只是盯着电视。
“没什么可玩的。”她说,“看书,睡觉,顺便研究点基金。”
“基金?”
“嗯,看看行情。”
谢冷雨终于看她,带着一点怀疑,又像是欣赏。
“那玩意儿不是骗人的?”
“那要看是谁骗谁。”她接过话。
电视上的画面切换到了雪原,玻璃内的世界正风声呼呼。
谢冷雨:“你挺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就…不像我认识的女生。”
因为你认识的女生,圈子不一样,她们从来没有过一瓶洗发液要灌十次水洗头的生活。但夏月什么都没说,只是客气地笑了下。
那一刻,他们之间升起了奇怪的温度。
谢冷雨忽然问:“你有男朋友吗?”
她愣了下才回:“没有。”
他手里的遥控器轻轻一顿。慢慢地,他转动着遥控器,眼神微垂,嘴角抿着——
“我还以为那天给你送早餐的,是。”
“你说他?他是我同学。”
“哦。”
他“哦”完,沉默了一下。他靠回沙发,随手把遥控器搁在一旁,像某种紧绷忽然松掉。
然后谢冷雨不再说话,继续盯着电视。
电视节目换成广告,雪山化为城市夜景。夏月坐在单椅上,灯光从上方落下,照得她眼睫纤长。
谢冷雨又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定的吗?”
“什么?”
“补习游戏。”
她想了想,点头。
“我想好了。”他坐正,声音低下去,“一局定输赢。”
“什么游戏?”
“这个嘛...”他宛如狐狸般笑,“我不说。”
“嗯?”
“这是个随机触发的游戏,叫它奇遇吧。”他语气慢慢认真,“可能,你走路时突然蹦出一个陌生人,他就是游戏道具,或者是题目。”
夏月有点不解:“什么?”
“就是说——你得先认出来那是游戏,然后才有输赢。”
“那怎么算赢?”
他笑了一下,没回复。
“谢冷雨。”
“嗯?”
“你是不是想耍赖?”
“我哪有耍赖。”他靠在沙发上,目光缓缓朝她移来,放缓了的嗓音,“聪明的姐姐。”
夏月一怔。
“...好。”
空气似乎酥软下来,他刚那句话像咬了她一口,又像是勾引她去咬他一口,不知道唇齿间是不是香的。他是怎么做到说这种话能这样自然、不油不腻,还带着一点适可而止的招惹和撩拨。
夏月抬眼看他,眼神淡淡。
两人对视,那一瞬间,空气里所有声音都退了。
电视亮光在他们之间闪烁,像一层薄薄的水,把那种秘而不宣的情绪藏了进去。
*
夜逐渐深下来,晚九点,夏月室内待不住,披了外套出门。
空气潮湿,街灯照出一层浅雾。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悠悠散步,哒、哒,脚步声在石板回荡。
走过转角,她看到公园的灯还亮着。树下的长椅有两盏灯。街道铺着月色。风一阵一阵,吹动树枝上的芽,轻轻晃。
草地的尽头有人半蹲,他手持相机,镜头对着一丛白色的花。
这身影,又是他。夏月放缓步子,停住,本意离开。她本身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而且,怎么这么巧又遇上了...
但他听觉灵敏,她刚抬脚,他便回头了。
夏月只好迎上,“这么晚还拍照?”
“灵感来的时候,晚一点也不算晚。”他起身,把相机收进包里。
风挂湿意,他们顺其自然并肩走出公园,沉默中微微尴尬,灯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但夏月忽然觉得自己放松下来。
徐榭讲话慢、轻,每个字都有落点。
“那天,你帮我找回手链,我还没好好谢谢你。”
她半惊讶地:“你知道是我?”
他笑得淡淡。
“你经常去图书馆,管理员记住你了。她还说了你的学院专业,只是那天打电话你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我就没去打扰你。”
“这点小事。”
“对我不小。”
他抬起手,指尖翘翘的。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微微晃动。
他们又说了些闲话,都是琐碎的——城市天气,学校社团,街口那家奶茶店新品。
夏月很久没这样轻松地说笑。
她听他讲着讲着,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种安稳,像一杯温茶,有着平平淡淡的温馨。
走到谢家门口时,夜已深到十点。
徐榭坚持送她到门前。
“早点休息。”他说。
夏月正要回礼,听见门那边传来一声车钥匙的脆响。
夏月正要道别,
“啪”——门从里面开了。
谢冷雨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外套,袖口半卷着,头发有点湿,像刚洗完澡。
脚边是放着的足球包,鞋带松着。
灯光照到三人身上。
徐榭礼貌地笑,微微点头。
“晚上好。”
谢冷雨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走过他们时,步子慢得有点刻意。
他路过徐榭,目光淡淡扫过去,然后又落在夏月身上。
那一瞬,目光极短,却像一根火柴擦过黑夜。
空气忽然紧了。
“要出门?”夏月问。
“嗯,踢球。”他抬头,语气轻描淡写。
说完,他低下头系鞋带。
系完又站起,拉了下拉链,经过她时侧身避开。
那动作自然,却又太利落。
徐榭没察觉什么,只说了句:“改天再聊。”
夏月点头。
门合上的瞬间,风吹起谢冷雨的衣角。
他回头,望着她与那人并肩的背影。
可等夏月抬头,他已收回目光。他抬手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