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泳池对比外面开的还不算大,透蓝的水被微风扰动,一荡一荡。
谢冷雨躺在长椅上,全黑的短袖短裤,手里一杯气泡酒。有人喊,谢哥下来玩啊,他不拒绝,也不迎合,只是低头,喝一口酒。
窗帘一关,夏月本可以回到她的世界。
可谢冷雨的世界对她来说太新奇了,仿佛看到一个动物世界,如何猎食、拥戴、获得□□权。她对人们为何会对权贵低下身段的原因感到不解、有解,然后又不解...
慢慢,她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向他走近。
何银盈像只娇气的小猫蹲他身边,她讨好地向他伸手,试图牵手。
谢冷雨不露声色地避开。
牵手失败——第 121 次。
她委屈地,“为什么啊?你不喜欢?”
没道理亲也亲了,却连手都不肯牵。这手多金贵?开过光的?
谢冷雨撇了她一眼,“就是不行。”
“理由?”
亲吻、触摸,连接的是欲,是个长得漂亮的女生就行。但牵手不同,连接的是他的心。他只允许一个人牵过,他深深看着他的手。
那个人放开了他的手,把他抛弃在黑得恐怖的衣柜深处。
他:“没有原因。”
“我是你女朋友吧。”
“别闹。”他语气淡淡。
何银盈彻底委屈,“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他随口就说,眼光流转,又邪又正,“不喜欢你还会在这吗?”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珠玉玲珑,说个坏话,都被五官渲得有坏坏的魅力。光看着,她脑子慢慢不想转了。
“那你——”
他打断她,“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包?几万?我给你买。”
她笑开了。又是帅哥,又给你不菲的钱,跟着他玩得又好,吃得不愁,还被一群人拥着羡慕、尊重。不牵手又不会死。
她激动地过了界,又娇娇地:“宝贝,谢谢。”
他瞬间皱眉:“别这么叫。”
她连忙改口,“谢哥。”
夏月什么也听不见。
看他们不知说了什么,看谢冷雨起身,慢条斯理地解扣子,准备游泳,锁骨露出一节了,光洁如玉,然后是下一颗——
她忙非礼勿视,视线又回在书上。窗的一边是富家公子,另一边是孔夫子。
如果不是看累了,她休息双眼眺望时,是不会看到这一场面——一个高大的男生跪在地上,跪在谢冷雨面前,其他人只是看着、捂嘴。
谢冷雨一声不吭,但身边的腿子“义愤填膺”,嘴巴快速运动,似在大骂。他不需要动手、动嘴,只要他在一个团体里拥有绝对的领导权、话语权,自会有一大批人为他出声。
应该是惹他生气了。夏月只是猜测。
不久前,他还在她面前小狗般笑,眼睛圆圆亮亮,像冲人摇尾巴。
但她才想起来——狗也是野的、咬人很疼的。
*
周一早晨。天刚亮,风裹挟清新的潮气。今天早上她有课。
谢家的车停在门口。司机打开车门,夏月和谢冷雨一前一后,她坐副驾,他一个人坐更宽敞的后排。
车一路往学校方向开,大学更近,车先送夏月。
窗外景色从别墅区的石墙、松林,慢慢换成街头的早餐铺、学生背影。
车内安静。谢冷雨靠在一边戴着耳机,夏月坐得笔直,手里捏着六级单词词汇。
下车的时候,风一吹,发丝扫过她的颊。
下车几步,她正要往教学楼走,一个男生叫住她。
“夏月,早。”
他手里拿着一袋早餐,“豆浆和包子,刚买的。”
夏月愣了下,礼貌笑笑,“谢谢,不用了。”
“每天不吃早饭,身体会坏的。”男生追着递上去。
“真的不用。”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脸色变冷。
谢冷雨无聊地撑脸看着,晨光稀照,他半垂的睫毛披上一层浅金。
“有男朋友了啊。”他自言自语。
禁锢在喉舌的莫名感觉——像被谁抓了一下。
心尖淤青。
他看着寄住在他家里的这位夏老师、夏姐姐。
好好地看着。
*
上午两节《金融学原理》连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半面公式,粉笔头一点点短下去。
窗外银杏正浓,阳光顺着叶脉落到课桌上。
夏月把水杯往光里挪了挪,水面亮得像贴了薄金箔。
她埋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走到第八页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就开始像远处的广播——“资产负债表……风险管理……”
下课铃响,食堂里正是午饭的热闹。
菜口冒着白汽,铁勺敲不锈钢的声音叮叮当当。
她要了一份青椒鸡丁盖饭,找个靠窗角落坐下,刚低头吃两口,便有女生笑着递来一张厚实的彩页:“同学,舞蹈社招新哦!”
纸上有夏日独有的热气,印着一个男人的侧影,背景是洁白的墙,脸在半侧的光影里,眉眼干净,下面一行字:舞蹈社社长 / 徐榭。
夏月眼睛在“徐榭”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并不爱热闹,舞蹈也离她远——比起在舞台上旋转,她更熟悉银行间利率的曲线、现金流的折现。
她把传单合起来,塞进包里,端起碗继续吃。
等把最后一口米饭压下去,她才慢吞吞想起——那天打电话致谢捡回手链的人,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是同一个吗?
一根细线轻轻一拨,很快平静。
毕竟此刻最重要的事是——午睡。
骑自行车回谢家,放好。她把闹钟定在两点五十,躺下时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午记过的公式;
睡去时,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树香弥漫。
她梦到书页一页页翻,翻到中途有人低声笑——“你头发乱了。”
闹钟响时,她恍惚了两秒,起身洗了把脸,抓起包往外走。
笔记本已快写满,页角被指尖磨得软了,她准备去校门外那家文具店买新的。
九月后,城市正好。树荫覆盖的路半凉半热,风从长街头吹过来,吹皱路边咖啡馆的纸巾,吹动路牙子上那几只野猫的细尾巴。
刚走到校门口,她看见远处围了个半圆。
不是喧哗的那种围,而是像被什么轻轻吸过去的关注。男女都有,背着书包的,捏着奶茶的,拿着宣传册的,站站停停,眼神往同一个方向聚。
她不太好奇,原想绕过去。
然在人群的边角看见一张薄桌——上面摆着一叠报名表、两支黑笔,一侧压着几张覆膜的社团海报。
桌后坐着的人比她想的安静:白上衣,微微卷起的袖口,瘦削的手腕。
他手边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盖碗,碗盖静静扣着。热气从瓷沿沿着阳光升起一缕,细、淡。
徐榭。
海报上的名字被人群挡了半个字,却仍清楚。
他寡言,只偶尔抬眼答一句,笑是淡的,像化开的雪水。
他不跳舞,也不招呼,桌上没有音响,没有大声的口号。
茶香若有若无地在周围氤氲,盖碗的盖被他轻轻拨开,“当”的一声极轻,像一粒小石子落下。
有人问排练时间,他用细头签字笔在表格边写了两个时间段,字迹工整,笔画纤细。
有人问要不要基础,他侧头,说:“只要你愿意来,不会也没关系。”
夏月站在外围,背包带勒着肩。
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侧脸,光被皮肤吸收,剩下的再铺到桌面,把白瓷茶杯照得也温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人群里有个女孩把报名表递过来:“学长,我加个微信?”
他愣了一下,笑出更淡的弧度:“扫这个就行。”
长方形的二维码安静贴在桌角,黑白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有人把舞蹈社的传单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下意识往上看。
就那一刻,他也抬了眼。
目光在半空中像两根细线交叉,轻轻触一下,声音极轻——像两列列车在同一条铁轨上靠近,速度不紧不慢。
她来不及把视线撤回,他已先轻轻收了笑,冲她点点头,礼貌、克制、疏远。
人群挪动,把他掩住。
她想到那通电话:“所以才想亲自谢谢您”。
当时她压着嗓子说“不用谢”。
现在他就坐在那里,茶盖轻轻响,话不多。
她忽然意识到——社长的身份并没给他任何锋芒,他不抢光,也不失光。
若说谢冷雨是“狐狸和小狗”,会蹭,会咬,有时乖有时烈;那徐榭大概就是“雪莲和白茶”,一眼清,余味长,能让人心慢下来,但绝对不好接近。
“社长,明天有体验课吗?”有人问。
“后天下午第三节。”他把日期写到报名表上。
“需要穿舞蹈服吗?”
“不用,舒适就好。”
夏月往旁边挪,有人恰好让开小半步,光斜过来,照在她指背上,细汗亮了一瞬。
她别过目光,低头看传单。
海报上,那张侧脸在反光,她抬指摸了一下纸边,指腹一点点疼。她觉得像被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下:别太近了。
人群逐渐稀了,三三两两散开。
徐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白瓷的边触到唇,颜色粉。
他看她还站在那儿,于是像刚刚那样,礼貌地点头——不热情,也不冷淡。
夏月也没有更多了——她从不擅长在“缘分”的皮上加糖,生活要紧的部分,永远是读书、午睡、上课、理财、给人补习……
她从侧边走过,穿过刚被人潮踩过的落叶,叶脉清楚,边缘微卷。
校门外的街正有风,风把广告牌上的塑料纸吹得哗啦啦响。
她进了文具店。
店里的冷气一下扑过来,收紧了她额上的汗。
墨水的香跟塑料皮封套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挑了一本海蓝色封皮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