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如谢冷雨想的那样,仍是木盒,变了的是——有两个。
“很简单。”
夏月将一个握在手中,一个交给他,然后简明地说清规则。
“我手里的盒子,你打开,里面有一个纸条写着赢,我今晚就收拾明天离开。”
“而你手里的,”她指了指,“纸条上写着输,以后你就和我一起补习。”
他眉头锁住,收起往常的笑意,因为最后一个游戏太简单了,但人心复杂。听上去,她的话像分岔路口上立起来的警示牌——“左边是禁区”。
你是乖乖听她的选右,还是好奇不信地选左?
他看她沉默了一下,给这个本就朦胧的选择又笼上一层纱。
“我不保证我说的话是真的,你信,就真,不信,就假,这次只有两分钟时间,你选哪个?”
这一次,他久久没动,目光在她手上一直待着。那双手纤细,细得宛如一条能勒脖子的绳,还过分的白,一种会让人联想到百合、修女、林雾的白。
同样,夏月的目光也待着,待在盒上。
她也在赌——他敢不敢毫无顾虑地相信一个陌生人。
两分钟计时,屏幕数字在匀速跳动,整个花园都安静了。他们在无声中拉锯,
从 00:02:00 到 00:00:10,秒数跟心跳一样好像加快了,越到临近点,对时间的感知越清晰——怎么就剩 20 秒了?19、18、17....直到最后 10 秒,他忽然把盒子一扔,将她的也扔进垃圾桶,回头就对呆住的她说。
“最后这关,我拒绝玩。”
“那也算输。”
但他抓住了她的漏洞:“你刚说的规则里只有二选一,可没说放弃也算输。”
她不接受他耍赖,“放弃,就是输的另一个意思。”
他突然向她靠近,脸色认真,且清澈,“好,我输了。”
他又退了点,盯着她,端详一个敢于把手伸进狮子嘴里的人。
“不过,不代表我会乖。”
说真,她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她发觉公子哥跟公子哥还是有点不同,会让她认识到谢冷雨不过才高三,还有清冽、稚气的少年感。
“我没这个打算,也没这个兴趣。”
“鉴于你没有完全赢我,所以我只补到上学期结束,至于下学期要不要补...”慢慢,他扬起嘴角,“游戏,该轮到我出了。”
夏月愣了下,没想多久,她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谢冷雨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后来的,现在回校,风铃再度响起。风穿过屋檐,给滚烫的夏夜送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微凉。
夏月洗漱、上床,没有立马入睡,好几晚还在认床。
回想晚上的局,她还是捏了一把汗。
因为纸条她打乱了。
她的话是真,也是假,与其说是一场考验心态的游戏,其实运气才是幕后。
只有一件事她想不通——谢冷雨为什么要放弃?
*
不知谢冷雨到底怎么和谢光谈的,最后的结果是:一周补三次。
周一到周四他住校,周五、周六、周天每晚八点到十点补课。
李阿姨说:“他嘴硬,还是肯学的。”
夏月只轻轻点了头。她懂有时候命运里的一丝妥协,也是一种恩典。
周五晚上,是他们第一次补课。
晚饭后,谢家静了。走廊灯一盏盏亮着,花香与洗衣液气味飘荡。
书房的灯暖黄,照得人有点晕。
桌上摊着几份试卷。夏月先到。她整理着笔和本子,刻意让自己专注。
八点整,门轻轻被推开。
谢冷雨进来,身上带着一阵新沐的水气。白衬衫没系最上那一颗扣子,发尾微湿,滴下的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低头关门,指骨泛着淡淡的光。他抬头看她时,整张脸被灯光切成两半——一半清明,一半昏暗。
“开始吧。”他说。
“嗯。”她坐直身子。
她递给他一支笔。
他没伸手,只低头笑了一下:“姐姐的笔这么旧?”
“不舍得丢。”
“我给你买一盒吧。”
他语气温柔,夏月怔了一小下,假装没听见。
她开始讲题。声音轻,却稳。“这是匀加速直线运动……”
他一手托着下巴,侧着脸看她。目光专注。
她讲着讲着,总觉得那双眼在她颈侧落着。热、绵长、几乎让人不自在。
“听懂了吗?”她忍着不去看他。
“没太懂。”他笑,“姐姐再讲一遍?”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有听。”
“那你说我刚才讲到哪?”
他想了想,“你头发乱了。”
她怔了下,赶紧低头。“谢冷雨。”
“在。”
“认真点。”
“我在认真啊。”
他靠近一点,眼神澈然、无辜。那种少年气的挑逗,不带一点邪气。
夏月往后一靠,拉开距离。
桌上那盏台灯摇了摇,灯罩晃动的光在他们中间一明一暗。
他手上还拿着笔,漫不经心地转。那双手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手背的骨节线干净、漂亮,像被光描过一遍。
夏月一抬眼,看见那手的形状。她心里忽然有个闪念:
好熟悉——那晚围墙外的那只手,就长这样。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她装作不在意地低声说:“你打篮球?”
他“嗯”了一声,“偶尔。”
“难道...”
“什么?”
“手...”刚一出声她就紧紧闭上。
她没再解释。空气忽然变得很静。风哄睡着窗玻璃。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年轻、坦然,却又像在玩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姐姐喜欢我的手?”
夏月一窒,转开话题:“别贫,写题。”脸颊微微微微发烫。
他低头写字,但笑意还挂在嘴角。
空间温度违人地一点一点升高。空气被拉得很薄,薄到只剩下笔尖与呼吸。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点少年的香,淡淡的,水的味道。
就这样,时间在笔尖的摩擦声中往前推。
一页、两页。她在讲,他在听。
偶尔靠得太近,他的呼吸扫过她的指尖;偶尔她弯腰看题,头发轻轻碰到他的袖口。
夏月翻开笔记,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正微微歪着头看她,像一只乖顺的眼睛亮亮的小狗。
“我写得对吗?”他说。
“对。”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
“姐姐,”他忽然说,“你身上有味道。”
“嗯?”
“挺好闻的。”
她没再答。桌上灯光摇晃。
突然觉得这人好奇怪。有时像带刺的植物,有时,又软得像水。
*
第二天午后,谢家泳池边,谢公子又办派对了。
音乐、笑声、气泡水,阳光斜斜照下,水面反射灼眼的光,音响气得玻璃发抖。
空气里全是青春期的喧嚣。
夏月本在看书,从窗台望下去,泳池水波反光,头攒头。
谢冷雨在人群中,不用说话,就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