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没点外卖,手机里室友们都在发家里生活好照,那是谁?
揣着疑惑,夏月开门。
门外人给了她一个小惊。没想是几乎毫无交际的宿舍阿姨,她摇着“男科医院”的扇子,开门见山。
“有人在外面想见你,说你毕业请客时见过。”
那便是男性了。
不久前见过的人从她脑中闪片,有个人渐渐浮出,她半知半解,回了声好的。
收整了下仪表,夏月走出宿舍,继续走到宿舍楼大门外两步,便站住了。
她瞳孔中的背影熟悉得正如她预想的一致,慢慢,她抬步上前,在他身后轻轻唤了声:“谢叔叔好。”
“夏月。”他不紧不慢地侧了半个身子,声音温和稳重,如他的面相。“还没吃午饭吧?我们边走边聊,就在附近订了桌,有个事想拜托你。前几天跟你们院长喝茶了。”
像他这类人,已习惯把请求当成一个决定,见他搬出院长,夏月拒绝的话一下吞到胃里,“好啊。”
路上,他的话匣子打开,谈起他有个儿子,正值学业吃紧的高三,但太有个性了。
“物理才13分。”
夏月看到他嘴角在翘,发现了这个父亲对儿子的偏心。
他一点也不严肃着愤怒,也不以成绩论人的好差,还褒出一个“个性”。国内学历差,去国外买个好学历镀金回国就比普通人高出一节了,所以他又何必问出下一句话。
“你做过家教吗?”
夏月抬头,看见男寝宿舍,阳光落下,风正掀起晾衣杆上的衣摆。
银行卡里不到一千块的余额,母亲许美荷微信上又一次“别乱花钱”的叮嘱,从家里带来的快空瓶的沐浴露,是比风更让人清醒的存在。
她说:“做过。”
谢光:“家里找过几个家教,都不行。”
她半搭半搭地听、礼貌克制地回,直到到达。
店名叫“曲岸”,门口有一面贴金的落地玻璃,玻璃后面摆着成排的红酒瓶。
谢光选了靠窗位,坐下时,她才留意到他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肘部,手表反射出一束光。
他让服务员先倒两杯水,一杯是温的,一杯带冰。
他将温水推到她面前:“女孩子喝热的。”
夏月道谢,手心有点潮。
他并没急着谈事。先随口聊了几句——问她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她的学习方法、生活费一个月多少。
他问得很自然。
“你妈妈现在有工作了吗?”
“还没。”
他点点头,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她养你挺辛苦的,平时很照顾你吧,难怪能养出一个状元。”
她有教养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谢光的语调不高,却总能让人不自觉地顺着他说下去。
他讲起自己的公司、讲起教育、讲起年轻人。他说话时,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节奏让人有种被温柔催眠的错觉。
“夏月,孩子,我看你性子稳。我儿子有点浮躁,人呢,还是得有人管。我这边想让你去试一下,你别紧张,就当帮我个忙。课时费我给你翻一倍。”
这下,她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猜忌从一些刑事新闻里捕风捉影中衍生。
“读书那会儿,你爸救过我。”
见她沉默,他突然谈起更深层的往事。
初中那年他回老家探亲,走路分心,没注意右手侧正在装修,一块广告牌砸下来,她爸替他挡住了,后背脊椎差点骨裂。后来他们间间断断地联系,着实觉得这孩子可怜又能干,他看出夏月是个聪慧沉静的女孩,不卑不亢,适合陪谢冷雨读书。
本着对故人救过命的恩情,加上自身也有家教的需求,谢光还提出,她可以住在他家,直到谢冷雨高中毕业。
这并不算什么,比他投入几百万的公益事业不过是水滴与海的差距。
“如果实在为难也没关系,叔叔就是跟你说一说。”他慈祥地抿了口水。
或许是她前半段太苦,竟还把路给走好了。上天悯她自强不息,终于给她派下了一个贵人。夏月喉咙慢慢地干了,打消疑虑后内心只有感激流动。
“谢谢叔叔,我试试看。”
“好。”谢光笑,“明天来家里一趟,我让司机接你,记得带行李。”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你号码多少?”
她报了,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慌。那种慌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轻微的推力——把她往某个不明方向推去。
告别谢光,她又闲逛了会儿,回宿舍的路上天已黑了。
校园的灯一盏盏亮起,风吹动梧桐树叶,哗哗的响。
夏月走到宿舍楼下,看到窗台上自己洗的衣服还没收。她抬头,月亮半掩在云里,光是薄的。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一,缺钱。
二,想看看那样的人家——那些在新闻里、在课本里、在远处的“谢家”。
她知道那种家庭是什么样:隔绝大多数人的高墙、精致昂贵的香水、自上而下的规矩……
那些东西目前距离她太远。
可人不就两条路,要么不要比,要么不许输。
回寝室的路,她选了右。
*
周天下午,谢家的司机在校门口等她。车是黑色的奔驰,窗玻璃反光得看不清里面。
“夏小姐?”司机下车替她开门。
“是。”
车厢内空调很足,皮革味淡淡的。
窗外的城市渐渐往后退,楼越来越矮,天越来越空。
“家在公园。”司机说,“十五分钟就到。”
麓湖公园,别墅与景区共建。路弯弯曲曲,沿途可见小型动物园,和中央人工湖,路沿种满银杏。风从山坡滑下来,吹得车窗一阵轻颤。
谢家的大门立在一处转弯口。入户门是铝制的黑门,暗藏敦煌图纹雕刻,门头有金边的“S”。两侧是修剪成球状的黄杨树,像精确的雕塑。
车一开进院子,夏月就闻到一种香——混着木头、花和消毒水的味道。
那香太整齐,像被精心设计的。房子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外墙是浅米色石材,大面积都是落地窗,进院就能看到层高4米的客厅,还有壁炉。
屋檐下挂着一排灯。阳光反射在窗玻璃上,亮得刺眼。
“先生在书房等您。”保姆笑着说。
谢光从楼上下来。
“来啦?喝点水。”
客厅的地板光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米色真皮,靠垫一个不歪,不远钢琴盖着白布,布上压着一束百合。
她站在原地,觉得这房子像博物馆。每一样东西都干净到近乎没有人味。客厅之中,还预留了一个角落,置物柜以“礼器”为主题,里面珍藏了许多老旧的藏书以及瓷器,处处都是古董,轻奢之余,又有难以言喻的风雅。
仅在一层,她便看到了小庭院、容纳十二人的宴厅、游泳池、满目琳琅的厨房。
谢光注意到她的拘谨,笑了笑:“别紧张,这里以后你随便进出。你的房间在二楼,等会儿阿姨会带你去看。冷雨在三楼,旁边就是书房,以后你们学习辅导就在那儿。”
“好的。”
“饭菜都让阿姨准备好了,晚上一起吃。”
“不用——”
“别客气。”
夏月只好点头。
谢光还有会议,便让曹阿姨带她参观了一圈。曹阿姨四十多岁,胖胖的,一笑有两酒窝,走路总是很轻。
每一层都有油画和古董。坐上电梯,穿白色围裙的曹阿姨提着她的行李,按了下电梯,电子屏数字显示2。二楼有影院和保姆房,以及一些不能给她看的房间。
原本的客房现成了她的房间,比她家里的客厅还大,铺着白床单。阳台外是小花园。花园里种着玫瑰、月季,向远看,一眼就能看到月亮而非高楼,向下看,便是两百多平的露天小庭院,曹阿姨说小少爷喜欢带朋友来烧烤。
皱了下眉,现代的她听不了这旧社会的称呼,少爷少爷,又不是封建地主,但此刻寄人篱下不由己,曹阿姨说多了,她也只好脱敏。
夏月握住栏杆,被这景象深深地撼住了。
风吹过叶子,发出干净的沙沙声。
她突然有点心虚。也许是这房子太亮。亮到让她觉得,自己所有贫穷的痕迹都照在空气中。
晚饭在餐厅。桌上摆了八个菜,是她没见过的样式,摆盘优美,汤冒着热气。
谢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动。
“冷雨呢?”
保姆低声说:“还没回来。”
她看到已换了个人,也许这就是曹阿姨嘴里的李阿姨,精明能干,吊梢眼加瓜子脸。
“打电话。”
“打了,他说今天不回来。”
“这孩子。”谢光叹了一口气,“不管他了,我们先吃。”
下来时,她从墙上看见过这位“小少爷”的童照。但只是粗看了一眼。小时候跟长大后又不一样,能被宠成少爷,夏月脑中不知不觉浮现油头大脸的臃肿模样。
夏月垂着头,默默想、默默吃。
谢光忽然问:“夏月,大学生活怎么样?”
“挺好。”
“有男朋友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玩笑:“那早晚得有一个。”
她一怔,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勉强笑笑。
李阿姨端上甜汤。谢光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神情一变。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瞬间收紧了那份温和。
他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不耐烦又习惯控制的动作。
空气一下变冷。
夏月抬头,看到他脸上的微笑已消失。
灯光从吊灯上落下,折在他的眼镜上,一闪一闪。
他忽然说:“以后平时你也多留意一下他,劝一下。他最近常跟一些人混,我不放心。”
“好。”
“你要是能让他收心,我加倍给你。”
夏月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
她从没被这样打量过——
不是轻佻,也不是不尊重,那种目光更像是一种精算。他看她的样子,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衡量一笔投资的可能收益。贵人给你资源,又怎么会少了控制呢?
夜晚的谢家很静。
灯一盏盏亮着。从二楼阳台望出去,城市的灯像远处的一片火。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丝潮。它吹动窗帘,空气里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抬头,看见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
最右边有两个房间的窗帘紧紧关着,不许任何人窥探,似乎连一秒的目光都是侵犯。
这就是从下往上看的感觉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