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夏塘被柳佳月拦在了会议室门口。

她应该还想说些道歉的话,但在开口之前,就被夏塘制止了。柳佳月抿了抿嘴唇,似乎意识到无需对夏塘多言,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这地方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夏塘大致明白柳佳月原本的想法。实话讲,刘浩洋的行为和柳佳月本人完全无关,即便有这层上下级关系,不在任务现场的柳佳月也不该负任何责任。无论出任务还是维系团队关系,她们在方方面面都已全力以赴了,但只要这样不好的事情发生,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议论和眼光刺过来。

究竟是为什么呢?

夏塘回到办公室。

她和吴童童各自还有事务要安排,于是约在了十点见面,敲定人选和后续细节。阮镜已经到了,拉着夏塘关心了几句,就略过废话开始传达昨天的工作内容。之后,夏塘简短地写完了自己的任务报告并发送,到文职人员的楼层去,瞧瞧汇报材料整理得如何了;得知调取研究资料的权限还没批下来,她又站到玻璃走廊前,看着日光下的街景发呆。

“嗯——”隔了一会儿,夏塘抻了下胳膊,偏头问伊兹瑞塔,“伊兹,你的自我修复进度怎么样?”

伊兹瑞塔的瞳孔滚了一圈。夏塘摸着她的触手,转身走向电梯间:“走吧,闲着也是闲着,去检查一下。”

夏塘不常去战备部门。伊兹瑞塔的性能十分强悍,她的武器一般也不会坏,因此,这次任务似乎在各个部门都引起了很大的讨论。

她跨进门槛,无视那些偷瞄伊兹瑞塔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询问是否有空闲的人员可以帮忙。前台的成员快速查询过,对她说:“我们今天早上刚查过您的武器,修复基本是不可能了,正在调试新的,下午来可以拿到。”

“那个不急,”夏塘抬起手臂,让伊兹瑞塔爬到臂弯里、用触手支着身子吹出一个哨声,“是伊兹,她有一个眼球现在还不能用。”

门口传来“咚”的重物落地声和其他人的惊呼。一只稍大的眼球顶着熄灯的部件滚进来,送到夏塘脚边。夏塘弯腰,把两个圆球一起抱起来,前台盯着它们仔细瞧了瞧,为难道:“我帮您叫个机械师吧,但是,别抱太大期望。‘天使系列’的机器,咱们这个水平的很难修。”

夏塘了然道:“没事,只看看就好。”

前台拿起自己的工作用掌机,呼叫了一个人。机械师很快小跑着出现在门口,领着夏塘走进拐过走廊的维修室里。

夏塘靠在墙根,旁观机械师把眼球架起来,接上数据线,启动控制面板。他拆开外壳,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线路和连接机械臂的结构,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再把手伸进去,凑近鼻尖观察。

“我看,裂痕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机械师说着,走到操作台前,给夏塘调出数据来看,“其他数值也蛮稳定的,就是这部分没法开机,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做一个清除外物能量的维护,然后你再看看?”

夏塘颔首:“行,麻烦了。”

机械师把眼球扣进透明罩子里,设置好时长和强度,向夏塘交待道:“这里,十分钟左右会自动停。结束之后,你按这个键强行启动一下机器试试。”

夏塘在操作台旁踱步,心里默记内容,再转移到安置眼球的台阶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机械师走后,夏塘活动四肢,原地盘腿坐下,将抱着的眼球放在自己腿上。肩头那只小个的眼球爬下来,吸附到大号的部件顶端,临时“合体”的小伊兹瑞塔看着罩子里的器官,再回头缠住夏塘。

夏塘双手按住它,搓着光溜溜的金属球,开始长时间的放空。设备嗡嗡的运作声在房间里回荡,红光映在她眼前,随着进度条减少而从左向右移动。

沉默片刻后,夏塘自言自语一般道:“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我还以为走到这里,讨厌的人和事就会变少一点,”她说着弯下腰去,下颌抵在伊兹瑞塔头顶,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开心的时候,但讨厌的东西也在增加。我们两个,当初要是干脆跑掉会不会更好一点?”

伊兹瑞塔原地转了几圈,触手抬起来,捧住夏塘的脸。夏塘从那瞳孔中心望见自己的身影,轻笑起来:“也对,那会变得没完没了。可能真得拯救世界了,我们才能自由吧?”

她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淡去了。夏塘扒拉伊兹瑞塔的触手,捏在指尖提起来,像操纵木偶跳舞似的挥动,语气听不出情绪:“算了,我们做好能做的就行。”

黄色的灯光在伊兹瑞塔眼中一晃而过。她卷住夏塘的手臂,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做出回应。

时间还剩三分钟,夏塘松开手,想爬起来挪到操作台前的转椅上去坐。

她撑着地板刚要动,伊兹瑞塔突然在她怀里下沉、然后跳起来,两部分啪地分解开,一个落在夏塘头顶,一个用机械臂撑起球体,姿态诡异又迅速地爬行到她身后。

开关门声响起又停止,夏塘索性又坐到原位,慢慢回头:“你应该汇报一声再进来的。”

她对中分刘海的青年男性扬起嘴角,眯着眼睛去盯名牌:“朗队员。”

“呃……上午好,夏塘指挥,”朗礼貌地打招呼,指了指勒着自己脖子的伊兹瑞塔,脸上渗出冷汗,“能让她先松开吗?我是主动请缨来帮忙的诶。”

夏塘打了个响指,伊兹瑞塔应声落地,回到她身边。夏塘牵起伊兹瑞塔的触手,露出有趣的表情,问:“你名字只有一个字?”

“对。我妈喜欢朗这个字,觉得带姓拗口,而且我家和亲戚关系也不好,”朗走到操作台前坐下,蹬着地面让转椅带自己平移,开始敲打键盘,“俩人商量一致,干脆就不随谁姓了。不过我爸家那边的人大部分都坚持孩子得随父姓,怎么说……思想很落后?”

他们不熟,今天也才第二次见面,说这些私人信息显然不大合适。夏塘没打断他,只默默听着,总觉得这人铺垫了半天,要带出的真正目的不会是愉快的话题。

下一秒,她听见朗心情颇为复杂地“哈”了一声,说:“我爸姓梁。”

既然如此,夏塘能预料到他接下来的发言了。

“梁星是我堂哥。我小姑是老家那儿基地的人事总管,被我那几个舅逼着塞他进来的,”朗低着头,食指轻轻点击面板边缘的空处,“她人很好,就是拿家里没办法。然后,我们原先基地的领导,也没几个靠谱的。”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和夏塘补充道:“但我是从正规训练营考进来的啊!我毕业时候她还没做指挥。”

夏塘拍着伊兹瑞塔的外壳,哈哈笑起来:“我信你。”

能在当下做出准确判断,冲到虫王信号区的人,怎么想也不会是和梁星一样的废物。

红光从房间里消失,计时器发出有节奏的提示音。朗关掉运行程序,起身打开透明罩子:“梁星本来死活不想上班,要自己创业,赔了好多钱。家里又花了二十万给他找了稳定工作,但他资历不够,考试也考不过。原本计划是把他塞进来做个光杆司令,待几个月再找借口退役,只蹭个好点儿的履历过审就够了。”

“但是他不服气,非要惹事是吧,”夏塘感觉自己听见什么都不会奇怪了,“他在原来基地干什么了?”

朗捋着接在眼球上的数据线,翻了翻结构里的零件,动手拔线清理接口:“不服管加不听劝,跟人发生争执差点打起来,我小姑找个借口把他调过来避避风头。可能是因为你们基地工作环境比较好,她想让梁星见见世面。”

“总之,对不起。”

夏塘保持着浅淡的笑意。伊兹瑞塔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往她胸口直拱,而夏塘按下伊兹瑞塔,语调平平:“你不用道歉。”

朗抬眼瞧她。夏塘的眼神看起来不如话音那么平静,她紧盯着朗,继续说:“梁星可能是觉得,当指挥官就是胡乱吆喝几句然后坐等结束的工作。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一点血缘关系用不着你来分担责任。”

“还是你觉得你小姑调人这事不妥?可她是希望梁星从我这里学点什么,并不是派梁星过来刺杀我或者怎样,这对她也不公平。”

“你刚才说了,如果基地领导层里有一个环节的人足够公正,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夏塘垂下眼睑,握紧伊兹瑞塔的机械臂,试图通过冰凉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至于梁星嘛……我是不指望这种人有生之年会真心反省,要他道歉挺没意思的。”

朗不作声。他已经把乱七八糟的线都清掉了,伸手探进球体的内部,将零件拨弄得哐啷啷直响:“也是。话说回来,你这台天使系列是不是有点儿不一样啊?”

夏塘有些意外地一挑眉:“你以前修过?”

“没有,但是见过类似的东西,”朗托着眼球举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就是感觉,这个回路看起来不太像防卫队的通用科技。”

“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夏塘扶着地板爬起来,整理衣摆和裤腿,“我领到伊兹瑞塔的时候,就得知她经历过了某种升级改造,现在没人能处理得了这个。倒是也能自我修复,只是个别情况下时间会长点。”

她摸摸肩头的眼球:“一直不好的话,我心里还是会难受的。”

“能理解,”朗说着,手指在机器核心中的某处用力翘了一下,制造出清脆的声音,“她应该有个主体吧?你让主体重新唤起一遍试试。”

夏塘不明所以地瞥了眼伊兹瑞塔。大颗的眼球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忽地用触手扒住墙壁,飞快地吊着身体晃走了。伊兹瑞塔贴着夏塘的脖子闭上眼睛,熄灭灯光,接着像是接收到了基地某处传来的信号,身上的纹路依次序频闪,睁开眼睛。

朗手里的那只眼球也做出了相同的反应,打开银灰色的眼皮,露出清透的蓝光。后壳关闭之后,伊兹瑞塔的机械臂跟着舞动,扒着周围的仪器从朗手里挣出来,一个弹射搂在了夏塘的脖子上。

夏塘差点被撞到鼻梁,抬手接住眼球,挪开她惊喜道:“你怎么做到的?”

“我以前的老师和我说过,这种集合型的天使系列每个部分都有个保险,”朗一副骄傲的样子,走下台阶,“系统过载,机体疲劳,或者有极端危险情况时,保险会关停组件的运行并切断信号。过去的太空战场,人类经常陷入劣势,这个功能是预防战役失败了,至少能躲过外物的破坏保留数据用的。”

他指指伊兹瑞塔:“不手动打开保险的话,得好几天才能开机。我刚把保险拉了就好了。”

伊兹瑞塔立刻把小个的眼球挤走,蹲回夏塘右肩。眼球掉在地上,顺着墙沿滚到门缝边离开了。夏塘的神情舒缓了不少,总算是真心地笑着说:“谢谢你。那天晚上也是。”

“不用谢,最大的功劳也不是我,是我朋友的,”朗单手撑腰,另一手摸着脸颊,“我们发现梁星违反命令之后,是她推测的行动路线和虫王位置,才能及时找到你。”

夏塘走了两步,坐在转椅上左右晃了晃。她淡定地问:“你们这么确定我和虫王在一起?”

“我们相信关于你的传说啊,”朗一摊手,笑起来,“防卫队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中上层指挥官,有一台已经绝版的天使机器,能一个人杀死虫王,隶属于全球唯一一个女性成员占比超过60%的灯塔基地——”

“直说吧,我们想在你手底下工作。”

类似的话,夏塘不久前听过。前天凌晨,为她拿药的那个实习生小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她双腿交叠,十指交握按住膝盖,然后踩着轮子转了两个圈。夏塘说:“首先,我是接到了临时管理你们的任务,但后续安排不好说。其次,就算判断正确,你们的行为也属于擅自离岗,按理是要停职停薪做社会服务的。”

“我知道,我不是要求情,”朗的视线游移着,在心里组织语言,随后慢吞吞地开口,“只是我们都厌烦原来的基地和梁星那种人了,而且……”

“我小姑昨天主动辞职了。她都不干了,我们真不想再被送回去了。”

夏塘用鞋跟支住地面,让椅子停止转动。

在灯塔的规定里,基地的总负责人可以略有主要工作内容上的划分,但必须是平级的三人共同担任,且最少有一名女性。这是数十年前一次战况惨烈的袭击事件后才正式更改的条例,实施以来,确实规避掉了不少战略上的风险。不过,并不能将这种制度的利益最大化的基地也大有人在。

如果朗等人所在的基地是其中之一,把唯一能干的人挤兑走了,基地内部的环境会变得更差吧。就算隔一阵子,他们能推举新的女性负责人上来,重新整顿也很困难。

夏塘想起早些时候拉住自己的柳佳月。原本,她也是无需承担任何道德压力的。但是出于年长者对夏塘的关心也好,领导者的责任感也好,她还是站了出来,握住夏塘的手。

见夏塘好半天不说话,朗也没办法作出乐观的样子了。他叹了口气:“都2071年了,说不定明天地球就会毁灭,人类还是这副德行。”

夏塘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他:“就算地球要毁灭,人类还是人类。”

她轻快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推门往外走:“好啦,大致情况我了解了,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夏塘转过身,背对走廊上的阳光。她伸出手,指向面前的人:“你和你朋友,一起来研究小组吧。我看你们的表现考虑是否帮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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