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一路上都在看伊兹瑞塔。
转移途中,两人能碰到在地板上滚动的眼球,但那些家伙通常连机械臂都不展开,只对夏塘眨眨眼,打个招呼就自行离开了。它们远去时,朗总忍不住回头多看一会,直到小家伙们消失在视野尽头,再加快速度赶上夏塘的步伐。
第三次转回来时,朗迎面撞上了门框。回过神来后,他察觉到夏塘望着自己发笑,伊兹瑞塔则半阖眼睑,好像很无奈似的。朗揉了揉鼻子,横跨一步走进去:“笑什么,天使系列可是珍惜资源。”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夏塘乐呵呵地转身继续走,“不过你能喜欢伊兹,我很高兴。”
他们从后勤部穿过去。
依夏塘的印象,29日晚汽车赶到时,坐在驾驶位并操作系统的是一个发尾带卷的长发女生。单说查看监测系统的话,但凡入职基地的人多少都会,只是按照主职的区别,会有不同程度的深入:
比方说监测员要比战斗员更熟悉系统的操作和各项细节动态;而针对外物的行为进行分析学习的研究员们,则要彻底清楚这套系统的逻辑,并会利用程序进行更灵活的运算和检索;后勤部和战斗部门的指挥官与队长们,也必须学会通过系统来判断战场的局势。其中,监测和研究都属于支援类工作的部门。
虽然没看清那人的面目细节,但夏塘记得,对方的制服是和朗一样的制式,那就可以排除掉战斗、后勤和内务的部门。监测员和研究员的联系一般较为密切,一人干两份活的例子也有出现过,因此见到本人之前,她不打算问多余的问题。
她们走到办公区。快赶到目的地时,夏塘又向朗确认一遍:“919号办公室是吧?”
“是,你稍等一下,”朗忽地迈了几大步超过夏塘,小跑到门口,“我朋友有点……我先和她说一声。”
夏塘停在进门处,倚着门框。有成员注意到她出现,和她问好,夏塘只招手,让大家继续各自工作,就移动视线,寻找跑到角落办公桌前的朗。
朗扶着桌子弯腰,同趴在显示器后面的人小声说话。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和,又拍着朋友的肩膀笑笑,接着后退一步,给起身的那人让出离开办公桌的位置,抬手比向夏塘。
夏塘和她对视了。她被朗领回门口,低头向夏塘行礼,抱着平板的手紧了紧。朗说:“她叫小野柔。只要是战场支援的工作,什么都能干,也很擅长系统测算。”
夏塘微微降低重心,偏头瞧了瞧小野柔的脸。伊兹瑞塔跟着夏塘的角度扭了半圈,探出身子去看。
小野柔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眼眶下还有浓重的黑眼圈,余光瞥见她们在看自己后,有些紧张地转头,露出嘴角一侧的小小印记。夏塘直起身,拉远几步距离,问:“她不是亚N1的人吧?”
据教科书上说,在几十年前,地球上还存在名为“国家”的概念。那时候,世界各国之间还争执不断,直到外物入侵地球,人类才开始追求所谓“命运共同体”、“彼此是一家”的理想,重洗了世界版图,并消除国家的边界,改成以洲为基础来划分管理区、并辅以数字编号的形式称呼不同的地域。比如她们所在的这个“国家”,现在被称为“亚洲一级政府管理系统1号”,简称亚N1。
至于语种名称方面,因为格局改变后,各地与不同民族的人类之间促进交流,同样用编号来区分语言类型也显得过于生硬——换句话说,假设有两个管理系统讲同一种语言,非要把它以编号划为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也是多余的麻烦,因此干脆就保留原称。而如今的全球通用语,除去原本就作为书面记法的英语,还有灯塔总部所在地亚N1的语言,即是中文。
团结,友爱,共同生存;好像没有隔阂,人人平等。听起来倒是很美好,但不代表坚持“老派”民族主义和国家政治的人能随着系统变化在一夜之间全都从社会上消失。
另一个不方便之处是,像夏塘这一代的年轻人,如果不刻意关注,很难记得清那些编号所代表的区域和其原生的语种。亚洲范围内的管理系统,夏塘只记得住主要讲中文的三个,说到“小野柔”这个名字,她知道是源自日语地区,编号就完全忘了。
原本,除了与灯塔和外物相关的知识还有历史,夏塘就对其他的科目都没什么兴趣。
“对。她老家在亚N17,来亚N1也有个**年了,中文不错,”朗报出个准确的编号,观察小野柔的反应,“我们是训练营的同期生。小野不怎么爱说话,但是能力绝对没问题。”
“理解,我会根据实际情况考察的。”夏塘看得出朗先行一步的理由,也不知小野柔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其他原因导致状态不好。她不多要求本人回话,顾自笑了笑说:“你不用紧张,做自己擅长的事就好。”
夏塘不希望带给对方“一定要回复”的压力,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迈步,一边查看掌机的消息,一边转移话题:“朗,跟着梁星过来的人里,还有没有擅长研究方面的?”
朗和小野柔交换眼神,追上她的脚步:“没有,剩下的都是战斗员。”
夏塘在心里琢磨着。
考虑到眼下处于折月天时期,处于袭击可能多发的时段,必须确保有足以应对战斗的人手;况且,巡逻和外勤现场的搜索都需要人力成本,她也不能到处捞人来进行没有着落的调查。吴童童肯定还能拉一两个监测部门的人来,一个小组做情报梳理或书面资料的分析,应该也够了。
事实如夏塘所料。抵达消息所指的会议室定位时,领着自己部员的吴童童已经到了。他正和阮镜对着平板交流什么,王睿清站在一边翻动些纸质资料,先看见夏塘进来,再瞅瞅她身后的二人:“神秘中分男?”
朗瞪大眼睛,确认似的看着夏塘,指了指自己。
夏塘拉开椅子刚准备坐下,又侧身摊手,向队长们介绍道:“支援部门的机械师朗和研究员小野柔,我叫过来一起帮忙。”
吴童童稍稍侧头,扫了她们一眼就转回去操作平板。下一秒,他一激灵扭头,快步走来,拉着夏塘的胳膊把人扯到墙角,说:“你等等!”
夏塘屁股还没挨到凳子,被他拉了个趔趄,古怪道:“又来?”
“你一般不会让不熟的男的直接进组,”吴童童降低音量,手指着困惑地僵在原地的朗,语气严肃,“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不是顺直?”
“……”
夏塘眯缝着双眼,落在吴童童脸上的目光带着些冷漠和无语的味道。她停顿了大约十秒钟左右,才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推了吴童童一把:“我跟你真没啥好说的。”
吴童童揉着肩膀,路过朗的时候,还悄悄瞄了他一眼,才不乐意地走回自己座位。
夏塘没急着落座,而是又推开身旁的椅子,空出一个位置,向小野柔招招手:“要和我一起坐吗?”
伊兹瑞塔趴在夏塘上臂,也对她摆动触手,歪歪脑袋。小野柔总算是将头抬起来一些,看了夏塘好一会儿,点点头,缓慢走到她身边坐下了。
阮镜一直埋头看屏幕,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随即发现所有人都就位了:“权限申请已经过审了,要核实一下名单才能正式浏览。就我们这些人?”
夏塘看向吴童童,得到颔首作为肯定回应,开口道:“就我们几个吧。”
她摸摸自己的口袋,拿出掌机,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拿平板。夏塘捧起伊兹瑞塔放到桌上,按动眼球顶部,让机器为自己投出道淡蓝色的显示,铺在手边的一小块桌面上。她点击显示屏上的键盘,说:“我统一解释下,由于29日的袭击事件出现多例异常,我们这些平常盯系统的,还有经常和外物打交道的,要一起来整理下线索,预防突发事件。今天这次只是确定小组成员和调查方向的临时会议。因为资料库的内容量很庞大,我们要着重去找。”
“就手头的情报来看,首先要翻一下过去的三级警报的监测数据细节,看看有没有哪次的外物行动或能量波动和这次类似,”夏塘一项一项列出自己认为的重点,“以及关于外物的行为分析论文,所有虫王的相关记录,包含太空战场的部分。然后吴童童,你们监测部员那边再研究研究折月天的历史变化。”
吴童童转着手里的电子笔,轻敲平板:“行。我们俩查警报和折月天的历史数据,你们专门去查外物的呗?”
“嗯,具体的我们几个商量着来,”夏塘环视四周的座位,扬声道,“大家有想到的都可以提。”
阮镜举了下手臂,又捏住下巴:“我建议不止查三级警报的,把其他特殊案例也考虑进来比较好。比如损失较大的案例,和给灯塔决策带来变化的;还有最开始两年内的袭击,也可以作为整体分析的依据。”
“那我们接下来几天都要泡办公室里了,”王睿清唉声叹气地说完,思索片刻,又进行补充,“哦,我刚想到,应该也能把恐怖分子算上吧?”
夏塘简短回忆了下,动手敲键盘:“好些年前活捉外物做实验,试图人造怪物的那个团伙?”
“对,虽然当年逮捕了大部分人,但不能保证有例外,”王睿清随手滑动屏幕,看着自己的文件档案,“既然外物会进步,他们说不定也能出来惹事。反正,我是不怎么信任人类。”
夏塘认同王睿清的看法:“好,那就算上。这部分可能还得联系公安,我等会和林岳行汇报。”
她单手托着下巴,探头锁定朗:“你能两头跑么?先跟我们这边翻资料,有空再去帮吴童童维护设备,顺便对一下进度什么的。关于你之前给我的那个补充匣,我也有些事想问。”
朗没有异议,干脆地应下:“没问题。”
然后,夏塘收回视线,转去看身边的小野柔,尽量放缓语调:“你有想法吗?”
小野柔攥着笔,咬住嘴唇。她注视了平板好久,短暂与夏塘目光相接,随后有些犹豫地张口,慢慢说:“我……想要重点查找部分袭击事件的资料。”
“可以呀,你等下看看数据库,列几个目标出来,我们一起翻,”夏塘记下小野柔的发言,在括号内增加备注,“先告诉我你的理由和重点,带着目的性查找会快些。”
小野柔的手指缠在一起,笔被她卷在掌心里,跟着主人的动作左右歪斜。她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接着说:“我的目的是,整理出外物拟态变化的逻辑。”
“这个东西,应该有现成的论文吧?”吴童童身边跟着的那个监测部员无意道,“去翻论文,然后比对论文提出的事件是不是更快?”
小野柔看向这名监测部员,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她低头切换平板的界面,好像要找到某条论点来支持自己的决定,在停下动作之前,朗先发声了:“她的研究方向和大部分论文的观点有些不一样。”
“唔——”夏塘指尖轻叩桌面,很快拿定主意,向小野柔确认,“你认为在资料库里另挑一遍是必须的吗?”
小野柔睁大眼睛,表情看起来有些出乎意料。她小心地打量夏塘的脸,明白对方并非说客套话,而是认真在询问,于是用力点头:“嗯。论文……可以做参考,但是,我有其他想法。”
夏塘对小野柔露出个爽快的笑容:“好。”
她检查完所有项目,最后说:“那大致就这样,还有别的吗?”
桌前的几人互相看看,没有人出声接话。夏塘戳戳伊兹瑞塔,后者会意地关掉显示屏,触手狰拧地缠住夏塘的手臂,爬回她颈侧卧好。
“解散吧,今天之内把29号的文件都做完,尽快开始做分析,”夏塘推着桌子起身,抬腿朝后别开椅子,扶住身旁的小野柔,“你们两个,今天起暂时搬到我的办公室,那样方便交流。”
小野柔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神情,再次略显怔愣地点头。
吴童童带着部员自行离开,王睿清收拾好桌面,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时,她刚好插在两人一机中间,愉快地握住小野柔的手:“不用拘谨,我们办公室本来就三个人,人少环境好。”
“行了,别缠着人堵门,”阮镜半开玩笑地说着,上前拨开王睿清的爪子,又对小野柔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的人都比较有精神,不用勉强自己很快接受。你的办公室在哪里?我们帮你收拾东西去。”
小野柔眨了眨眼,小幅度转头,往夏塘和朗的位置看。但她没来得及做其他反应,就被王睿清护送出门槛,在两人的热情带领下离开走廊。
朗站在原地,旁观夏塘挥手送别她们,嘀咕道:“你们平常都这样吗?”
“都这样啊。该轻松的时候就轻松些,我不喜欢把人际关系搞得紧张兮兮,”夏塘回身,将送别的手调转方向,伸到朗眼前晃了晃,“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就互相考察了。合作愉快。”
伊兹瑞塔绕着夏塘的胳膊,把机械臂的尖端叠在她虎口处,抬眼看朗。
不知为何,朗好像能明白她们的意思。
他扬起唇角,避开夏塘的皮肤,轻轻捏住伊兹瑞塔的触手替代握手,上下一摇:“合作愉快。”